第十五章(第3页)
皮诺经过那个眼神不太好使的丑老太婆,走出公寓楼,满脑子想的都是安娜。她身上的香味,她的一颦一笑。
安娜。皮诺心想。多美的名字啊。可以脱口而出的名字。
莱尔斯将军是不是总在多莉这里过夜?皮诺非常希望如此。或者不常来?一周左右一次?皮诺非常希望不是这样。
皮诺意识到,如果自己还想再见安娜,那么最好要全神贯注。他必须要当一个无可挑剔的司机,绝不能让莱尔斯辞退他。
皮诺来到戴姆勒指挥车,把手提箱搬进后座,这时他才好奇里面装了什么。皮诺当下就要把箱子打开,但接着他意识到周围步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而且附近还有德国士兵。
皮诺放下手提箱,关上车门,绕到指挥车驾驶座所在的一面,方便回头观察公寓楼的情况。皮诺打开后车门,把手提箱移到附近。察看搭扣,上面有一个锁孔。皮诺抬头往公寓楼四楼望去,心里寻思着莱尔斯多久才会吃好早饭。
现在应该分秒必争。皮诺心想。他试了下搭扣,锁着呢。
皮诺望向四楼的窗户,看到窗帘似乎动了一下,好像被人放了下来。皮诺立刻关上后车门。片刻之后,多莉公寓楼的大门打开了,莱尔斯走了出来。皮诺快步绕到车的一侧把门打开。
德军军备全权大使莱尔斯正眼也没瞧皮诺一眼,爬进车,坐到手提箱旁。上车就检查搭扣。
*
皮诺在莱尔斯后面把门关上,心突突地跳着。要是他在这个纳粹分子出门的时候,正巧打开了手提箱往里看呢?一想到这里,皮诺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悄无声息地坐到方向盘后,目光瞟向后视镜。军帽被莱尔斯放到一边。这位将军从领口后面摸出一条很细的银项链,上面挂着一把钥匙。
“我们去哪里,将军?”皮诺问。
“没问你话之前,不准出声。”莱尔斯厉声斥责,同时用钥匙打开了手提箱。“清楚了吗,一等兵?”
“是,将军。”皮诺说,“非常清楚。”
“你会看地图吗?”
“会。”
“很好。接下来往科莫开。开出米兰后,停车把我的旗子放下来。装到手套箱里。在此期间,保持安静。我要专心工作。”
汽车开动后,莱尔斯将军带上老花镜,开始聚精会神地处理堆在大腿上的一叠厚厚的文件。昨天在“阿尔巴纳斯皮具箱包店”,今早在多莉·斯特梅耶家,皮诺慌里慌张的,都没机会细看莱尔斯。现在他开着车,不时朝身后瞥一眼,这才开始真正打量起来。
皮诺估摸着莱尔斯五十五岁左右。身材健壮,肩膀宽阔,健壮的脖子绷得紧紧的,穿着洁白的衬衫和夹克。他的额头比一般人要宽,发际线有些后移,灰白色的头发涂着发油,朝后梳得油光滑亮。眉毛又浓又粗,像是给眼睛蒙上一层阴影。莱尔斯边扫读报告,边涂涂写写。之后将文件放到一边,整理后再一起堆在后座上。
莱尔斯似乎全神贯注。皮诺开着戴姆勒指挥车离开米兰市区,莱尔斯全程都没有抬头,注意力不曾从面前的工作转移。即便是皮诺停车收下将军旗的时候,莱尔斯还是继续工作。莱尔斯腿上摊了一幅蓝图,正在细看。这时皮诺说:“科莫到了,将军。”
莱尔斯调整了一下眼镜,说道:“体育场。绕一圈再回来。”
几分钟后,皮诺开着车沿着朱塞佩西尼加利亚足球场长长的西侧绕行。体育场的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他们一见指挥车,便立刻立正。
“把车停在背阴的地方。”莱尔斯说,“在车边等着。”
“好的,将军。”
皮诺停下车,从车里冲出来,打开后门,只用了几秒钟,但莱尔斯似乎不曾注意。他拎着皮箱从皮诺身边经过,仿佛皮诺并不存在一样。莱尔斯用相同的态度对待几位守卫。他走进足球场,然后就不见了。
时间尚早,但八月份的天气已开始升温。皮诺能闻到足球场另一头科莫湖的味道。他很想下去,往西眺望阿尔卑斯山和“阿尔宾那之家”。他想知道雷神父过得怎么样,米莫过得怎么样。
皮诺想到他的母亲,不知道她设计的最新款女包是什么样的,是否知道儿子在经历什么。皮诺感到伤感,知道自己这是想念波尔齐亚了,想念母亲对生活一往无前的态度。据皮诺所知,轰炸开始以前,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倒母亲。但自轰炸开始后,母亲和希希就一直待在拉帕洛,每天用收音机收听战报,祈祷战争彻底结束。
这是被动、逃避,皮诺很庆幸自己没有和母亲待在一起。他没有东躲西藏,而是成为意大利纳粹权力中心的间谍。皮诺心头涌上一阵激动和兴奋。他第一次认真考虑如何当一名间谍,不是以男孩玩间谍游戏的心态,而是以真正的战争参与者的心态。
他应该找些什么或看些什么?应该去哪里找呢?那个手提箱里面的东西毫无疑问很重要。皮诺猜测,莱尔斯将军在科莫这里和在米兰那边肯定都有办公室。但会同意他进入办公室吗?
皮诺看不到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他知道现在除了等莱尔斯外,事实上没有什么事能做。皮诺的思绪转移到安娜身上。他曾如此确定,此生不会再与安娜相见,但现在安娜就出现在他眼前,还成了莱尔斯将军情妇的女仆!这种事的可能性有多大?难道不像是……
十几辆德军柴油卡车冒着滚滚黑烟,隆隆从皮诺身边驶过,在街北边缓慢停下。一群全副武装的“托特组织”士兵从一辆卡车上跳下来,呈扇形排开,在其他卡车后面摆弄他们的武器。
“出来!”他们呵斥道,放下车门,拉开帆布,里面是四十个茫然四顾的人。“出来!”
这些人骨瘦如柴,脏兮兮的,胡子拉碴,头发蓬乱。许多人目光呆滞空洞,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衣裤。他们胸前有字,但皮诺看不太清。这些灰衣人戴着镣铐,拖着脚慢吞吞地走着。守卫用枪托狠狠地砸了几人,他们才加快了步子。守卫一辆卡车接着一辆卡车清人,很快就下来了三百个乃至更多的灰衣人,成群结队地往足球场北边走去。
皮诺想起之前在米兰中央火车站的火车调度场见过类似的人,当时他们是在清理满是炸弹残骸的街道。这些人是犹太人吗?他们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