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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新年的第一天,“阿尔宾那之家”后面的群山覆盖上了一米深的积雪。休息一天后,结果雪又深了一米。积雪太厚了,一直等到一月的第二周,逃亡行动才得以继续进行。
皮诺找到替换的靴子以后,便开始和弟弟给犹太人、被击落的飞行员以及其他逃难的人带路,一般八人一组。他们选择无视蒂托的警告,继续取道安杰洛加之阶,走更加平缓的南线到瓦尔地雷,不过时不时需要改变出发的日期和时间,然后沿北线一路滑回马德西莫。
直到1944年2月初的一天之前,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这天,坎波多尔奇诺教区长房子二楼窗户里的灯亮着,逃难的人躲在牛车里,准备被运上“阿尔宾那之家”,然后跟随皮诺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男孩翻过格罗佩拉峰,最后逃到瑞士。
2月初的这天,皮诺晕头转向地抵达牧羊人小屋,发现墙上钉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最后通牒。
皮诺将纸条随手扔进炉子,用它引燃了里面的柴火堆。他调整了一下炉门,然后出门多劈了些木柴。他希望蒂托这会儿正拿着双筒望远镜,在这茫茫的阿尔卑斯山的某个角落观察,正好看到他完全无视他的话……
轰隆一声巨响,房门被掀翻了。皮诺一头扑到雪里。他躺在雪地里,瑟瑟发抖,过了好几分钟,才壮着胆子进屋查看。火炉已经面目全非。炉膛四分五裂,底座千疮百孔,四处飞溅的高温金属碎片像一把把小匕首嵌进房梁、木门等木制品里,天知道火炉里到底是被装了炸弹、手榴弹,还是什么鬼东西。灼热的余烬把皮诺的背包烫得千疮百孔,还把草床烧着了。皮诺把背包、草床拖到外面的雪地里,扑灭上面的火。既然蒂托在棚屋的炉子里放炸弹,那么保不齐也会朝他开枪。皮诺顿时意识到自己完全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
是不是有人在拿枪瞄他?他打消了这个顾虑,踩上滑雪板,背上背包,捡起滑雪杖。既然牧羊人小屋不安全了,那么南线也不可行了。
当天晚上,男孩们和几位新来的访客正享用着波尔米奥修士做的另一道美食,皮诺在炉火旁对雷神父说:“现在只剩一条线路了。”
雷神父答道:“雪越积越厚,早晚都要启用那条线路,避免不了。你再走一趟,后天出发,到时山脊上的积雪都被风刮走了,是上山的绝佳时机。把米莫也带上,教教他怎么走那条线路。”
烟囱路,山羊走的小径,从格罗佩拉峰的峭壁间横穿而过的缆绳,一幕幕在皮诺脑海闪现,他心里顿时疑虑重重。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一脚踩空,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雷神父指了指那几位访客,说道:“那个年轻的家庭,还有那位带着小提琴箱的女士,由你来带路。那位小提琴手之前常在斯卡拉歌剧院表演。”
皮诺扭身望去,一脸茫然,接着他认出那位小提琴手,他是见过的。首次遭遇轰炸的那晚,在父母办的聚会上见过她,皮诺认出来了。当时她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上去有点显老,实际上也就三四十来岁。但她叫什么名字呢?
皮诺将格罗佩拉峰置之脑后,叫上米莫一起,朝那位小提琴手走去。
皮诺问:“还记得我们吗?”
小提琴手似乎没认出他们。
“我父母是米凯莱·莱拉和波尔齐亚·莱拉,”皮诺说,“我们以前的家在蒙特拿破仑大街,你来参加过聚会。”
米莫说:“你之前在斯卡拉歌剧院门口,还大声说过我呢,说我是个小男孩,看不清身边的形势。倒是说对了。”
她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感觉过去好久了。”
皮诺问:“怎么了?”
“就是胃不舒服,有点恶心想吐,”她答道,“是高原反应。我之前从没到过海拔这么高的地方。雷神父说我过一两天就适应了。”
“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呢?”米莫问,“你身份证明上的名字叫什么?”
“埃莱娜……埃莱娜·纳波利塔诺。”
皮诺注意到她戴着结婚戒指,便问道:“纳波利塔诺太太,你丈夫也在这吗?”
纳波利塔诺太太一副要哭的样子,抱着肚子,抽抽噎噎地说:“我们从公寓逃出来的时候,他跑去引开德国人。他们,他们把他抓到比纳里奥21号去了。”
米莫问:“那是什么地方?”
“犹太人只要在米兰被抓都会被带到那里。中央车站21号站台。他们会被装进运牲畜的车厢,从此人间蒸发,下落……不明。没有人逃回来过。”泪珠从她的脸颊滚滚而下,她的嘴唇抽搐不止,整个人沉浸在悲痛之中。
想到那次梅纳大屠杀,纳粹用机枪扫射湖中的犹太人,皮诺觉得恶心反胃,孤立无援:“你的丈夫,一定很勇敢。”
纳波利塔诺太太哭着点了点头:“何止是勇敢。”
纳波利塔诺太太情绪平复后,拿出手帕擦拭眼泪,声音嘶哑地说道:“雷神父说你们俩会带我去瑞士。”
“是的,不过雪这么大,可不容易啊。”
小提琴手说:“人生中值得做的事,没有哪件是容易的。”
皮诺低头看到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浅口帆布鞋:“你就穿着这爬上来的?”
“我把婴儿毯撕碎后,在鞋子外面包了一层。那些碎布我还留着呢。”
“没用的,”皮诺说,“要到我们去的地方这还不行。”
她说:“我没别的鞋子了。”
“我们替你从男孩那里要双靴子。你穿多大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