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2页)
后来,当一切都已暴露,所有事物都无法转圜时,帕齐才想到了当时最应该说的完美谎言:她可以说那个黑人是她的物理治疗师。到那时她会摇摇头,想象自己本可以改变的措辞,那样一切都会变得明确而简单,让人无法不信服。
开车上班的路上,海伦打电话给乔治。
乔治问:“怎么这么吵?”
海伦回答:“妈妈,这叫音乐。我正在开车。”
“哦,那快挂断电话,海伦!一边开车一边说话不安全。”
海伦说:“我能搞定,我能力很强的。”
“你到了之后再打给我吧,我不想让你出什么意外。”
“上班后我就没时间给你打电话了。”海伦叹了口气,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这不算什么牺牲,反正她也不喜欢这首歌,也不喜欢唱这首歌的女孩。然后她才说明了打电话的原因。她最近突然想到,婚礼场地少了一种东西——一种气氛。海伦一直在思考,如果加上天鹅就能增添气氛了。
“天鹅?”
海伦说:“天鹅,或者也可以是鹅之类的。婚礼当天租过来,用完了再还回去。我觉得加拿大鹅最便宜,不过可能不太值得……因为它们也要花掉一大笔钱。我还在想,如果后院有一片池塘也蛮不错的,小池塘就行。”
乔治说她对造池塘一无所知。
海伦问道:“造一片池塘能有多难?你雇上几个墨西哥人挖个大洞,或者也许爸爸一个人就能把洞挖好。”
毕业之后,海伦曾想过要开一家言语治疗诊所,当时有好几处地方可供选择。她之所以选定了大岩石区,是因为在这几个选项之中大岩石区的人口最多,而她父亲选择去那里上学和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毫无关系。然而,第一次在当地的复临会教堂遇到埃利奥特时,海伦却告诉他自己选择这里是因为离家人近。她希望在别人眼中,自己是那种根据离家远近来选择工作的女孩。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自己成为那种女孩,她希望能够体会想要离家近是什么样的感觉。在家里的后院举行婚礼(或者至少同意这么做),正好是海伦的故事中她想对别人提起的一章。
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内心的某些部件已经损坏了。她能理解纪录片中出现的自闭症患者,她知道对不同的事物应产生怎样的情绪——比如说爱、激动和高兴;她也能够恰当地表现出这些情绪,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地感受过这些情绪。她唯一经历过的情绪就是淡淡的厌烦,而且大多数时候她都与之相伴。
到办公室之后,她发现九点钟的病人塞耶先生迟到了。于是她让助理给他家里打了个电话,才知道原来他已经过世。他在周末的时候上吊自杀了。
既然她有整整四十五分钟的空闲时间,海伦就给哥哥打了个电话。她能听到身处美国另一边的哥哥那里传来的该死的流行音乐。
海伦说:“天啊,收音机里永远都是这首歌。”
“事实上,我正在看视频。”
海伦把塞耶先生上吊的事告诉了文森特,还说她很好奇他是不是因为言语治疗才自杀的。文森特大笑。海伦说:“说实话,我才应该是那个上吊的人,毕竟我整天都要听像他那样的人说话。”她本意是玩笑,但话一出口却不像玩笑了。
谈话进行了一段时间后,文森特问她有多久没有查看自己的信用记录了。
她的信用记录完全不关她哥哥的事,不关任何人的事。她想说,这是她的私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锁乳突肌在收缩,然后她扭了扭脖子,就像她教病人做的那样,问道:“为什么问这个?”
据文尼说,他们的妈妈一直在偷花他的钱。听到这个消息,海伦并不惊讶,尽管她非常希望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她想知道文森特被偷用的信用卡上有多少钱是花在了自己的婚礼上。随后,她决定不再思考这件事。她母亲是个成年人了,而海伦显然没有指示她去偷窃。
文森特说:“就信用报告这件事来说,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起诉她。”
“起诉谁?”
“妈妈。”但他不会这么做,他不能这么对帕齐和海伦。而且,把母亲告上法庭要花的钱可能比母亲欠他的钱还要多。既然尝试联系母亲没有结果,文森特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父亲这边着手,请他尽力还钱吧。“不过不管怎样,你真的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信用卡账单,下次见到帕齐的时候我也会让她这么做。”
尽管海伦做出了保证,但她知道实在没有必要。当然,她的信用记录已经毁了好些年了。从接收到免费飞盘的那天便开始了。她的信用记录也许和以前的大学论文一起放在了那个草绿色的收纳箱里,也许和她胡乱收藏的一堆体育器材一起放在了车库的网兜里。
那时,是一个帅气的穿着运动衫的男孩子把飞盘扔给了她,说:“这是你的。你只需要填好申请表就行。”他对海伦笑了一下,然后海伦拿起了笔。
珍爱一边翻阅《滚石》杂志,一边等老板吃午饭回来。正如罗杰猜想的一样,他出生的时候并不叫珍爱,这个名字是他十八岁生日时自己取的——取自麦当娜的一首歌。
卡罗琳回来之后问道:“你在看什么?”
珍爱扬起杂志。封面上,有一个穿着圆点花纹内衣的早熟的少女模特,她正懒洋洋地躺卧在粉色的绸缎**,怀里搂着天线宝宝玩偶,做出打电话的姿势。
“嗯。”卡罗琳的左眉毛以难以察觉的弧度挑动了一下。虽然用孩子的玩偶的确让她觉得有一种画蛇添足的俗艳,但这幅画面并没有让她十分震惊。相反,这只不过是许许多多金发而性感(或者是被过分性别化的)、年轻而往往以悲剧收场的女性形象之一。这幅画面让她想起了去年同事说动她参加的那场佳士得拍卖会。那时正值玛丽莲·梦露去世三十五周年纪念日,所以拍卖会上有这位女明星的书籍、衣服、家居用品以及其他只被她用过短短一段时间的东西。那场拍卖会的亮点是一条裙子。玛丽莲穿上那条裙子为肯尼迪总统唱过“生日快乐歌”,那条有名得几乎等同于她本人的裙子。为了方便拍卖,工作人员把衣服套在玛丽莲人形模特上(比例与本人完全相同,不过当然有所误差),背景音乐播放的是玛丽莲所唱生日快乐歌的录音。卡罗琳的同事小声问:“你能相信吗?”卡罗琳看得出来,这位朋友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关于此事的文章。理想情况下,这篇文章会发表在《纽约书评》上,不过,发表在《美国符号学》或者《美国艺术与科学学会杂志》上也可以接受。卡罗琳并不打算叫价,所以她只是适时地发出啧啧声,然后礼貌地知会了同事一声,便去了洗手间。卡罗琳从来不曾喜欢过玛丽莲·梦露,但她依然觉得这场拍卖会非常压抑。那条可怜的裙子已经褪色了,亮片也慢慢脱落,看起来陈旧不堪,散发着腐朽的味道。卡罗琳走进洗手间的隔间里,锁上门,坐在马桶上哭了。上一次哭还是她母亲去世的时候。
她问珍爱:“这是谁?”当然,她需要知道的信息已经由这幅图告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