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工地上的美食总动员看理想电台访谈(第3页)
许宏:这要是吃自助餐你就彻底亏了。说起来自助餐,一般来说老板是不会亏的。你想,有女士减肥的,小孩不大能吃,老人稍微吃点就算了。据说自助餐店最怕包工头领着一帮建筑工人来吃,累一整天了,吃多了都能给你吃垮。
但是自助餐店另外怕的一个队伍,就是考古队。当年在偃师,自助餐15块钱一位,我们考古队的技师都是农民,大小伙子。这可好,15块钱一位,队里请客,后来那老板有什么百叶啊,鱿鱼啊,都不往上端了,比较贵的都不往上端了,因为端什么吃什么。先吃那些在肚里占地方的,等吃差不多了,再啃鸡爪子,鸡爪啃一堆,酸奶喝一堆,再吃橘子吃一堆。就像玻璃瓶里先放大石头,再放小石子,再放沙子,最后再倒点水,这就很有意思。
我的两个爱好,一个是喜欢生猛海鲜,一个是嗜辣,特别能吃辣。喜欢生猛海鲜,肯定是因为我来自老家渤海湾;吃辣是因为当年我家邻居和我的同学有朝鲜族,会做辣白菜送给我们。现在看来它根本不辣,就是甜辣,但那是我嗜辣的启蒙。
等后来,我到山东上大学、留校,就越来越能吃辣的,到现在吃辣没有任何生理感觉,无辣不欢。当年到成都去,当地朋友请我们吃红油火锅,有些老师一进那个屋闻到房间的味道就受不了了。等红油火锅吃完了,在成都工作的我的学生,说请我出去再喝点啤酒,就问我:许老师你还想吃啥。我说不够辣,看看还有什么辣的。他说:那好,串串香,魔鬼辣,就是那种小店。——嚯!这才来情绪。
看理想电台:您去那边,脑花能吃吗?
许宏:我是什么都能吃。我的两大愿望,一个是住到海边,肯定空气好,便于吃生猛海鲜;另外一个愿望是我很遗憾的,就是成都那种高度宜居的城市,我居然没有去工作过,没有去生活过。成都的生活很闲适,节奏比较慢,摆龙门阵,关键是他们太会吃了,麻辣**着我。这也是我向往的地方。退休之后如果要找什么地方是我比较想去的,我觉得还得落实在吃上。
看理想电台:将来您就半年时间在海边,半年在成都。前几天有成都的朋友来,我们聊天,我说我在北京待了7年,真的越来越想念成都。朋友说其实成都现在变化挺大的,因为发展很快,地铁建设,包括各种大型企业也往成都搬,已经没那么闲适了。要说闲适,可能还是云南。我觉得这样比较合理,退休以后,半年在海边,在您老家那边或者其他地方的海边都行。
许宏:我还是比较向往退休之后的那种生活的。
看理想电台:别说您了,您看咱们俩录节目是五一假期刚结束,我今天来了看大家都没精打采的,都觉得假期怎么这么短。我们平时聊天都说好想早点退休,您也会想退休吗?做考古这么有意思。
许宏:一个学者开玩笑说,著名的英国推理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她嫁了一位考古学家,别人问她,为什么嫁考古学家?她说因为考古人都爱摆弄古代的东西,所以在他们眼里,妻子也越老越可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觉得我退休和没退休几乎没有差别,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喜欢退休后有更多的自由。
我们考古学界的一位老先生,他退休之后写了六七本书,他就跟我说:许宏,学者60岁到75岁是黄金年龄。至少我可以做我愿意做的事,写我愿意写的书,像这样的小书,平均一年写两本都是可行的。当然这不是任务,而是我愿意写的东西,我在彻底放松的情况下,写我自己愿意写的书。我到60岁退休或者65岁退休,起码还有10年的写作时间,如果身体健康的话。想象一下,我享受着美食,写自己喜欢写的书,这就是我所憧憬的退休生活。
看理想电台:所以,您最近那本《发现与推理》封面上写了“考古纪事本末(一)”,也许在这后面就出一系列。
许宏:如果大家觉得比较好读的话,我会写下去。随着我们这代人退出考古一线,我认为,我应该有自知之明,该逐渐淡出一线的研究阵线。一线必须是有新的考古发现,有那样的本体研究,学术性的写作应该逐渐让位给在一线活跃的年轻人。
而我觉得稍微年长的一些学者,最适合的就是怀古,写写学术史上的这些东西,可能无论对学界还是对公众,都是大有裨益的。我现在有三联书店出版的“解读早期中国”系列,可以的话,我会接着往下写。那是学术正论性的,尽管图文并茂,但是毕竟写的是我自己的研究对象。我觉得写像《考古纪事本末》这样的书的比重,会逐渐增大。我作为一个资深考古人,带你围观考古现场,来讲考古人和考古发现背后的故事。这种内容的书,我觉得还会给大家推出新的东西来。
至于说到我现在的感觉,作为一个临近退休、50多岁奔60岁的人,我想起了一个我看过的调查,大概是美国对于老年人做的一个民意调查性质的测试。测试的问题是,你认为你的一生中,哪一个时间段是你最珍视、最怀念的。据说大部分的人最怀念五六十岁。因为脱离了爬坡阶段,基本上实现了财务自由,但是还没有衰老到不能自理、不能动的那个时候。也就是说,现在是我的黄金年龄。你看你,还需要每天上班。当然我是学者,我就应该更接近于自在吧,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更随心了。人生最值得追求的是什么?像功名利禄,那都是身外之物。像爱情这样的东西,它仅限于一个时间段。而整个人生最值得追求的,我觉得是自由。大家都说财务自由是许多东西的前提,还有时间和精力的自由,甚至言论的相对自由和思想的自由。说回我们今天的话题,我想吃点什么,我就可以吃点什么,不亦乐乎!
看理想电台:我今天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作为一个考古工作者,您接触的都是老物件,您对永恒和时间怎么看?
许宏:这个问题提到哲学层面上来了。我以前倒是说过,研究考古、研究历史的学者,在研究的同时,会有一种修身养性、净化心灵的感觉。因为你把看问题的尺度变大了,像我,不得不把这个尺度放到几千年、一万年甚至几十万年、上百万年的人类史当中。
这样你就会感觉到可以安顿身心,看淡许多东西。因为你生活中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要是放在这么宏大的历史长河里边,就不值一提,立时觉得心胸开阔起来了。真的有这样一种感觉:你已经不把你的事业当作唯一——以前我们抛家舍子的,孩子非常小,家里也照顾不了,我们说这个事业是事业,生活是生活,但是我现在认为事业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已。别看本人是执着于事业的,应该说事业心还比较强,但我觉得一个人到了偏于成熟的年龄,到了这样的智识,就会有一种通达的感觉,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把事业与生活分得很清了,而是认为它们是一体的,是可以和谐相处,可以处理好这样的关系的。
至于说时间和永恒,我们就是研究时间的,考古学就是研究时间和空间的一门学问,而人类在时间和空间这个大的框架下,太渺小了。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所以对人生有所感悟。
我今天跟一位记者聊天,他还说:许老师,您有一个想法我觉得挺难得的。您以前说过,考古本来就是首先要满足人的好奇心,没有什么“高大上”的,但是您又在不止一个场合里边说,我们应该适当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应该把它多留给子孙后代,相信子孙后代比我们还聪明,在他们手中能够攫取更多的历史信息。
我们意识到历史文化遗产是不可再生的,考古本身也是一种破坏,再说人生苦短,“吾生也有涯”,我们是不可能穷尽所有事的。这样想我就比较释然,包括我主动辞去二里头考古队的队长职务,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不可能在我的一生中把二里头彻底地搞清楚、搞明白,而且我也相信年轻人站在我的肩膀上能够做得更好,而不是像我们有些前辈,一直觉得我要是离开这个位置,你们怎么能把它做好。我绝没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这是我从事考古的一个比较大的收获。等于说我对自己有一个定位,意识到了什么是我能够做到的,什么是有限的,把它放在一个长时段里来看,无论是对于整个全球大历史的思考,还是自己的学术设计和人生设计,我觉得都会有这样一种通达的感觉。与你共勉。
▍ 2012年是龙年,辞旧迎新,为考古队驻地撰写春联
▍ 2003年春夏之交,女儿津月在二里头的快乐生活
▍ 像河南人一样爱吃面条
▍ 1994年在日本参加驹泽史学会大会
▍ 讲座结束后的放松,与吉田惠二教授(左)共唱日本演歌,2004年摄
▍ 2003年,拜访日本著名学者林巳奈夫教授(左)
2021年5月,采访人颠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