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工地上的美食总动员看理想电台访谈(第2页)
许宏:很自然就融入了。就像现在总聊公众考古,有网友说许老师是肯放下身段的少数学者之一。我说关键是没有身段,因为父母都是工人,我从小比较朴实,天生就是考古坯,适合做考古吧。反正到农村别人一看,许博士比较实在,喝起酒来不装假,够意思,嗯,这事好办!——事儿就办成了。
看理想电台:我看您之前的书里,包括考古界一些前辈学者的书里,有好多回忆过去学考古的事情,比如说这些学者多是博士,学历很高,非常有学养,但是你马上要进入一个非常乡土化的地方,你要和当地的乡政府、村长、书记、农民打交道。其实你在看对方是不是好合作的同时,人家也在看你这个人有几斤几两,能不能和他们打成一片。
许宏:你看中国人的人际关系,因为浓厚的血缘纽带一直长期存在,即便没有血缘,也要拟亲——“哥们儿够意思”,甚至第一次见面喝酒都说有自家人的感觉。不管是真是假,到最后是通过这些东西建立起一种情感联系的。所以说,具有这种素质,还是很利于我们在农村开展工作的。
看理想电台:是啊,您在农村的考古现场,和穿着正式坐办公室的那种场合,是完全不一样的。
许宏:没错。因为你到一小店,不是太卫生,如果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话,你肯定是见外的。我是完全不在乎的,还真的没有假装的那种感觉,游移于古代与现代,游移于城市与乡村,甚至游移于苍蝇馆子与星级酒店之间,一直在切换,很迅速地切换。但是我感觉跟星级酒店相比,我可能还更接近于民间,我到那儿才是如鱼得水的感觉。
说到吃西餐,头一阵真是到北京一个四合院吃过。小院里边很讲究。我们说中西方文化思维的不同,从这个餐具就能看出来,刀叉五六把,先拿哪个后拿哪个,根本就没人教,也许其他人懂这一套,我只好用眼睛往四周瞟,看其他教授怎么用,一看也是乱七八糟的。你还不好意思问,到最后菜吃完了剩一堆餐具没用。说到中西方文化思维的区别,你用这个刀叉,体现了西方的思维,无论是厨具还是餐具,均做极其细腻的区分。但是你看东方,就是一双筷子,一双移动的筷子就把一切给解决了,一器多用。我真是觉得那个时候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还不如我在农村如鱼得水。
看理想电台:要是没有筷子,就直接把高粱秆或者树枝弄断,做成筷子。我小时候在农村有过这样的经历。在那样放松的环境里,你整个人就不自觉地打开了,这些就完全不顾忌了。
许宏:不能不在意,也不能太在意。想起我女儿小时候,2003年春天“非典”时期,她妈把她送到二里头考古队来避险,因为那时北京已经是高危地区了。孩子从小就是饭粒掉桌上了捡起来就吃,到了二里头,她跟村里的小孩一块儿玩,满村子跑,跑得小脸红扑扑、脏兮兮的,回来我一看,嘴巴上粘的全是劣质冰糕的色素,鲜黄鲜黄的那种。没事,她还是很健康。但是我有一个朋友,家里很在意卫生,孩子妈妈每次吃饭都用酒精擦餐具,还规定孩子不能到别人家吃饭,孩子反而是“豆芽菜”,抵抗力不足。
看理想电台:您那时候去不同的考古现场,北方在面食这一块还是很有特色的。
许宏:对,这是最享受的。在河南吃面食,河南人、中原人能把它做得五花八门,用各种不同的手法、不同的烹饪方式,能让你吃出花儿来。我自从上大学出来之后,先到的山东,后到了河南。那个年代如果能吃上白面,就是生活水平提高的标志。我小时候在东北,粮食限量供应,要用粮票来买,有细粮、粗粮之分,所谓细粮就是大米和白面,剩下的高粱米、玉米面是粗粮。我刚到山东的时候基本上不用吃粗粮,心里已经很满足了。后来城里人把粗粮整得还挺高档,讲营养,讲养生,但我还是不喜欢吃,因为小时候吃伤了。
说到河南的面条,有各种各样的,我喜欢吃连汤带水的那种汤面,考古队常年换着花样做,我这北方人还成,来实习的学生有的是南方人,整天吃面实在受不了,我们就隔段时间做点大米,稍微调剂一下。
看理想电台:这一说起来,南方人吃面吃不饱,北方人吃米吃不饱。我吃米饭,总觉得是在吃零食。您现在除了国内考古,您在国际上也要做一些学术交流吧?其实我还挺好奇,比如说国外的这些考古队,他们吃吃喝喝的标准是什么样的。就拿邻国日本来说,他们有什么特点?比如说他们是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
许宏:我也稍微体验了一下,比较简单。按理说他们交通比较方便,每个人都有车,所以晚上很少有人住在考古队;也有离家稍微远一点的,就跟我们一样了。但是日本的家务劳动社会化做得比较好,午餐是盒饭,送餐中心一下就过来了,一人一个干净利索的盒饭,晚上自己稍微做一点,大家喝喝酒。他们也雇协助工作的人,我们叫民工,都是农村大爷大妈,基本上没啥文化,人家雇的主妇都是本科毕业,还是有差距的。
看理想电台:您刚才讲到日本的饮食规范化,有送餐公司,比我们这边自己找大师傅来做饭要方便得多,但会不会反而少了我们这种特别乡土气息的人情味?就不会像咱们这边大爷大妈和你混熟了,叫这些学考古的学生去家里吃饭,像一家人。这个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许宏:这是中国特色,是一个属于发展中国家的、带人情味和乡土味、接地气的这些东西,倒是真好。这也是你们在北京坐办公室的白领,带有美好的、浪漫的幻想,比较向往的吧。
看理想电台:但可能真实的情况也是比较复杂的。您出生在辽宁盖州,我记得是营口下面的一个市。
许宏:对,在辽东半岛上,介于沈阳和大连之间。我17周岁离开家去读大学,然后工作,在山东济南待了12年,现在在河南已经待了25年,远远超过我在老家的时间,可以说河南是我的第二个故乡。
看理想电台:您现在会说二里头当地的话吗?
许宏:能说几句。我一说,别人就发笑。
看理想电台:上次您和我的同事Dany录了一期节目,我记得节目里您还说日语了。这是在工作中学的吗?
许宏:读博士期间我在日本待有一年时间,日语粗通。遗憾的是,回国后又参加发掘,整个语言环境就没有了。读是没有问题的,甚至翻译都可以,是学院派的日语。至于听和说,必须要沉浸在那个语言环境里。
说起来我的家乡因为是辽东半岛,离海比较近,在渤海湾,我记得第一次吃生鱼片是去大连,高中的同学请吃,后来我再到日本吃生鱼片,这成了我的一个饮食癖好。生猛海鲜真的非常喜欢吃,小时候的记忆非常深刻,有一种虾蛄,一般叫皮皮虾,我们当地叫虾爬子,通常是煮熟了去壳吃,但在我看来,最好吃的是生腌,用盐腌得不是太咸,口感非常新鲜。从海里刚打上来,做简单的处理,放上盐、葱花之类,放置一段时间,我们当地叫“一卤鲜”,趁它不咸不淡的时候,把壳剥了,一秃噜,一口吃下,纯生的那种感觉,我认为这是世间最美味的。
我自己平时也做些家常饭。我喜欢吃贝类,这是海边人的生活习惯,你们这儿叫蛤蜊,我们那儿叫蛤喽。还有一种贝叫毛蚶子,做起来我太太跟我女儿都绝对不越俎代庖,我一定要自己掌勺,必须是带血丝的时候开始剥,正好半生不熟,若是整个壳全开了,肉都紧到一块去了,这对一个美食家来说就索然无味了。
所以我在日本吃到生鱼片就有一种亲切感。学日语的最佳场合不是在课堂,是在居酒屋。一般演讲或者会议之后的恳亲会,大家都是AA制,各掏各的钱,当你喝上一杯小酒,有微醺的感觉,那个时候你的日语是非常流畅的,跟他们侃。日语就是这么学出来的。中国东部沿海居民的生活习惯,跟日本人基本一样,甚至日本学者说许宏先生好像前世就是日本人。这样说我一点都不以为耻,因为古代日本人大都是从东亚大陆和朝鲜半岛过去的。我到韩国去,韩国料理都是一个碗一个碟的,甚至整一个大方盘,方盘里有几十个小格,有人吃不惯,说到韩国那儿净给我们吃泡菜。而对我来说,那简直太好吃了!我甚至觉得最实惠的就是生鱼片。日本人切得薄一点,我们去韩国因为规格比较高,那生鱼片厚切,口感简直妙不可言。我们每个人都配有翻译,邀请方也跟我们一样是“国家队”——韩国国立文化财研究所,随队翻译是在北大留过学的韩国小伙儿。我对翻译说:这一桌里边最好吃的就是辣酱腌的生蟹。他说:许老师你太会吃了,那是最贵的!你想啊,生腌蟹,那是绝对要求品质的,要非常新鲜。但有的人受不了,不爱吃,因为是生的。说起来跟韩国学者喝酒,他们也好喝,烧酒挺烈的,40多度,跟中国人一喝起来就没完。喝酒跟在日本时一样,喝完一家接着就是“二次会”“三次会”。等到三次会的时候,我们这帮客人还接着喝呢,那边陪同的主人已经晕酒、打瞌睡了。在场的还有日本学者,东亚三国一衣带水,等酒喝多了,我就开始用日语祝词,说是要共同推进大家关心的东亚考古研究,那种状态是真的比较嗨。
我还是属于中国胃,或者是亚洲胃吧。我也到过美国、澳大利亚,最亲切的还是那里的亚洲超市,有韩国超市、日本超市,尤其是那种华人超市,里面从动物内脏到各种海鲜,还有多种调味料,都是中国人比较喜欢吃的。我到真正的美国超市去,那种筋头巴脑的、边边角角的下水之类的东西统统没有,你失落的那一瞬间会觉得你有一颗中国心、一个中国胃。
看理想电台:您刚刚说的场景特别打动我,比如说中日韩三国学者在一起的那种感觉,饮食习惯相通,几乎没有隔阂,让人一下子想起一个词:文明共同体。不知道这词是不是太大了,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许宏:尤其是像本人这种辽东半岛沿海出生的,对此情有独钟。有人跟山西的同事朋友开玩笑,说你们山西的猫都不吃鱼,因为他们离海太远了。一般你要是吃惯淡水鱼,你还嫌海水鱼有腥味;但是吃惯了海水鱼,会嫌淡水鱼有土腥味。听说穷困年代山西人过年的时候用木头雕个鱼在那儿放着,寓意年年有余,但是其实就是山西人没有鱼吃或者不愿意吃鱼吧。
看理想电台:说来特别惭愧,许老师,我们公司年底年会聚餐,有一年道长(梁文道)豪气,请大家去吃日料,同事们都开心得不得了,我怯生生地问了服务员:您好!有没有乌冬面?惹得同事大笑,说你来日料店了,就吃个乌冬面?真没口福。我就吃面,吃甜点,顶多再喝点酒,仅此而已。别的同事吃寿司开心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