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第5页)
云涂秋物互飘萦,整月华桐娈欲并。石镜辩烟凄愈显,红窗新炥郁还成。通人戏羽嫣然落,袅草澄波相背明。已近鹍弦第三拨,星河多是未峥嵘。(自注:“弦声甚激。”)
又,《秋深入山》云:
将翻苍鸟迥然离,昃木丹峰见坠迟。清远欲如光禄隐,深闲大抵仲弓知。(自注:“陈寔,字仲弓。时惟卧子知余归山。”)遥闻潺濑当虚?(幌),独有庭筠翳暮姿。松阁华岗皆所务,纷纷柯石已前期。
寅恪案:以上二题疑皆河东君别卧子于嘉善后,至盛泽归家院所作。舟中友人不知何指,恐是归家院中之女伴来迎河东君者。“入山”之“山”,即指盛泽镇之归家院言。详见后论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二十八通。河东君此次之离松江横云山,迁居盛泽归家院。其故盖由与卧子之关系,格于形势,不能完满成就,松江一地不宜更有留滞。据前引沈虬《河东君传》所载丙子年间张溥至盛泽镇访徐佛。佛于前一日适人,因而得遇河东君之事。夫丙子年为崇祯九年,即河东君迁居盛泽之后一岁。时间相距甚近。徐云翾之适人,当于崇祯八年已预有所决定。河东君本出于云翾家,后来徙居松江,与几社名士往还,声名藉甚。云翾所以欲迎之至归家院,不仅可与盛泽诸名媛互相张大其艳帜,且更拟使之代己主持其门户也。
观仲廷机《盛湖志·十·列女名妓门·明徐佛传》略云:
徐佛(原注:“原名翿。”),字云翾,小字阿佛。嘉兴人。性敏慧,能琴工诗善画兰。随其母迁居盛泽归家院,遂著声于时。柳是尝师之。每同当湖武原诸公游,然心厌秾华,常与一士有所约,不果。后归贵介周某。周卒,祝发入空门。其时斜桥之北,旧名北书房,绮疏曲栏,歌姬并集。梁道钊、张轻云、宋如姬皆翰墨名世。道钊淹通典籍,墨妙二王。轻云诗词笔札,并擅其长。如姬聪慧,姿色冠于一时。每当花晨月夕,诸姬鼓琴吹箫,吟诗作字以为乐。又皆殉节御侮,不负所主,奇女子也。
可以推知。然则当明之季年,吴江盛泽区区一隅之地,其声伎风流之盛,几可比拟于金陵板桥。夫金陵乃明之陪都,为南方政治之中心,士大夫所集萃,秦淮曲院诸姬,文采艺术超绝一时,纪载流传,如余怀《板桥杂记》之类,即是例证。寅恪昔年尝论唐代科举进士词科与都会声伎之关系,列举孙棨《北里志》及韩偓《香奁集序》等,以证实之(见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明季党社诸人中多文学名流,其与当时声妓之关系,亦有类似于唐代者。金陵固可比于长安,但盛泽何以亦与西京相拟?其故盖非因政治,而实由经济之关系有以致之。
吴绫见称往昔,在唐充贡。今郡属惟吴江有之。邑西南境,多业此。名品不一,往往以其所产地为称。其创于后代者,奇巧日增,不可殚纪。凡邑中所产,皆聚于盛泽镇。天下衣被多赖之。富商大贾辇万金来买者,摩肩连袂,如一都会焉。
又云:
绸绫罗纱绢不一其名,各有定式,而价之低昂随之。其余巾带手帕,亦皆著名,京省外国,悉来市易。
又云:
画绢阔而且长,画家所用。织之者只四五家。
据支仙所述,可知吴江盛泽实为东南最精丝织品制造市易之所,京省外国商贾往来集会之处,且其地复是明季党社文人出产地,即江、浙两省交界重要之市镇。吴江盛泽诸名姬,所以可比美于金陵秦淮者,殆由地方丝织品之经济性,亦更因当日党社名流之政治性,两者有以相互助成之欤?
以上论述杨、陈两人同在苏州及松江地域之关系既竟,兹再续论崇祯八年秋深后两人关系。此后盖可视为别一时期。前于总论陈、杨两人关系可分三期时,已方及之矣。
卧子于崇祯八年秋深别河东君后,是年除夕赋诗,离思犹萦怀抱。兹录之于下,以见卧子当时心情之一斑,并了结崇祯八年杨、陈二人文字因缘之一段公案也。
《陈忠裕全集·一一·平露堂集·乙亥除夕(七古)》云:
忆昔儿童问除夕,百子屏风坐相索。西邻羯鼓正参差,小苑梅花强攀摘。华年一去不可留,依旧春风过东陌。每作寻常一布衣,坐看衰乱无长策。今年惆怅倍莫当,俯仰萧条心内伤。亲交赋怆陆内史,知己人无虞仲翔。桃根渺渺江波隔,金瓠茫茫原草长。人生忘情苦不早,羲皇以来迹如扫。惟有旗常照千载,不尔文章亦难老。峥嵘盛年能几时,努力荣名以为宝。不见古人吐握忙,今人日月何草草。
寅恪案:此年卧子最不如意之事有二。一为河东君离去松江至盛泽。一为长女颀之殇。故除夕赋诗,举此二事为言。“桃根”用王子敬妾事。见《玉台新咏·十》王献之《情人桃叶歌》,世所习知。“金瓠”用曹子建女事,见《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陈思王集·一·金瓠哀词》,亦非僻典,故不详引。综观卧子之作品,在此别一时期内,即河东君崇祯八年秋深离松江往盛泽后,其为河东君而作者,尚有甚佳之诗两篇,且于河东君之作品有甚巨之影响,故录其全文,详论述之于下。
《陈忠裕全集·一一·湘真阁稿·长相思(七古)》云:
美人昔在春风前,娇花欲语含轻烟。欢倚细腰欹绣枕,愁凭素手送哀弦。美人今在秋风里,碧云迢迢隔江水。写尽红霞不肯传,紫鳞亦妒婵娟子。劝君莫向梦中行,海天崎岖最不平。纵使乘风到玉京,琼楼群仙口语轻。别时余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旧。但令君心识故人,绮窗何必长相守。
复次,王应奎《柳南随笔·一》“论牧翁次东坡御史台寄妻诗”条(参董潮《东皋杂钞·三》)云:
夫寄弟诗也,而谬曰寄妻。东坡《集》具在,不可证乎?(寅恪案:此点可参《初学集·一三·试拈诗集·上·苕上吴子德舆次东坡狱中寄子由韵感而和之(七律)六首》。是牧斋绝不致误记。其谬以寄弟诗为寄妻诗,乃故作狡狯,可为明证矣。)且伊原配陈夫人此时尚无恙也,而竟以河东君为妻,“并后匹嫡”,古人所戒,即此一端,其不惜行检可知矣。
寅恪案:王氏之论固正,然亦过泥。盖于当日情事犹有未达一间者矣。关于牧斋狱中寄河东君诗其余之问题,俟后第五章详论之,暂不涉及。兹唯举出此重以妻为弟之公案,以供参究。庶几曹洞宗风之诗翁禅伯不致拈放皆成死句也。
《陈忠裕全集·一一·上巳行(七古)》云:
春堤十里晓云生,春江一曲暮潮平。红兰绿芷遥相对,油壁青骢次第行。洛水桥边闭春殿,碧山翠霭回芳甸。陌上绮罗人若云,城隅桃李花如霰。少年跃马珊瑚鞭,道逢落花骄不前。已教步障围烟雾,更取东风送管弦。垂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公子空贻芍药花,佳人自爱樱桃树。又有青楼大道旁,楼中红粉不成妆。万里黄龙谁出戍,三年紫燕独归梁。晚下珠帘垂玉箸,尽日凝眸芳草处。无限雕鞍逐艳阳,谁识郎从此中去。
寅恪案:“垂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即指河东君而言。盖其最初之名为云娟也(可参第二章“河东君最初姓氏名字之推测”及本章首论宋让木《秋塘曲》节)。颇疑卧子以此诗寄示河东君,其时河东君已改易姓名为“柳隐”矣。(今所见河东君《戊寅草》及《湖上草》皆署“柳隐如是”。《戊寅草》诸作,迄于崇祯十一年晚秋。《湖上草》则为崇祯十二年之作品,更在《戊寅草》之后。据此可证河东君至迟在崇祯十一年秋间已改易姓名为柳隐。又,汪然明(汝谦)《春星堂集·三·游草》有《柳如是过访(七律)》。依汪氏此草《自序》,知柳访汪之时为崇祯十一年戊寅秋间,亦是此时河东君已改易姓字之一旁证也。)光绪重刊《浙江通志·三三·关梁一》“西陵桥”条云:
则“古渡”一辞,即指西泠而言(可参《西湖志纂·三·孤山胜迹门》“西泠桥”条)。又,温飞卿《雪夜与友生同宿晓寄近邻(五律)》末二句(见《全唐诗·第九函·温庭筠·八》)云:
寂寞寒塘路,怜君独阻寻。
卧子“寒塘路”之语本此(并可参《西湖志纂·三·孤山胜迹门》“白沙堤”条)。“独阻寻”者,即河东君《湖上草·西泠十首》之一“一树红梨更惆怅,分明遮向画楼中”,及同书《西湖八绝句》之五“移得伤心上杨柳,西泠杜宇不曾遮”等句之意。更证以河东君《致汪然明尺牍》第四通“某翁愿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缨人耳”,及第五通“今弟所汲汲者,亡过于避迹一事,望先生速择一静地为进退,最切,最感!”等语。可见河东君游寓西湖时,急欲逃避谢三宾之访寻干扰。此种情况,卧子必已知之,故《上巳行》诗“垂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两句,不仅用古典,实有当时之本事。若非详悉稽求,则河东君与卧子之关系,藕断丝连之微妙处,不能明了矣。
又,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之词,即因卧子《上巳行》之语意而作者也。检今存河东君诸词之著录先后,不知《金明池》一阕,最先见于何本?就寅恪得见者言之,以钱曾《初学集诗注·一八·有美诗》“疏影新词丽”句注,所引河东君原词为最早。但嘉庆七年王昶所选《国朝词综》,虽时间较后,而传播最广。至王氏之所依据,究为何本,则未能考知也。前论牧斋《我闻室》诗“今夕梅魂共谁语”句下原注时,谓此词必非赝作,其作成之时间,最后限断在崇祯十三年冬季。最前限断,未敢决定。若河东君作此词,果受卧子《上巳行》之影响者,则最前限断,当在崇祯十二年春季,或秋季矣。综合今日所见之材料考之,《金明池》一阕,作成之时期,当在崇祯十二年,或十三年。此假设乃依牧斋《我闻室落成》及卧子《上巳行》两诗而成立者。然此外尚有二理由。其一理由,就今得见陈卧子所刻之《戊寅草》及汪然明所刻之《湖上草》两种河东君著作推之,《湖上草》乃崇祯十二年河东君之诗。其赋诗之时日至是年季秋止,未载有词。《戊寅草》乃崇祯十一年冬季以前之作品,诗赋而外,共载词凡十一调三十一阕,并无《金明池·咏寒柳》一词。然则《金明池·咏寒柳》之词,绝不能作于崇祯十一年,而当在十二年或十三年也。其二理由,即就《咏寒柳》词中身世迟暮之感,可以推知。盖当日社会女子婚嫁之期,大约逾二十岁,即谓之晚。顾云美《河东君传》云:“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七日。君年二十四矣。”是顾氏之意河东君年二十四始归于牧斋,已嫌过晚。故今日据顾氏之语意,即可证知当时社会一斑之观念也。若《寒柳》词作于崇祯十二三年间者,则河东君之年为二十二三岁。“美人迟暮”之感,正是此时之谓矣。然则河东君《寒柳》词作于崇祯十二三年间之说,虽不中亦不远也。
有怅寒潮,(“怅”王本及传抄本均作“恨”。是。)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是”字可注意。)更吹起,霜条孤影,(“影”字可注意。)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斜阳”传钞本同。非。王本作“迷离”。是。)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如”字可注意。)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如”字可注意。)纵饶有,绕堤画舸,(“舸”传钞本同。王本作“舫”。俱可通。但以作“舸”为是,说见下。)冷落尽,水云犹故。(“云”字可注意。)忆从前,(“忆”传钞本同。是。王本作“念”。非。)一点东风,(“东”传钞本同。是。王本作“春”。非。)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怜”字可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