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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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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期

此期为自崇祯八年首夏,河东君离去南园及南楼,移居松江之横云山起,至是年秋深河东君离去松江,迁赴盛泽归家院止。其间不逾半载,时日虽短,然杨、陈两人仍复往来频繁,唱和重叠。其交谊之挚笃,实未尝有所改易,今可于两人作品中见之。兹不欲多举例证,唯择其关系重要者论述之。至于河东君离去南园及南楼,移居横云山一事,先考证之如下。

今检《陈忠裕全集·一三·平露堂集》崇祯八年秋所赋诗《七夕(五律)二首》后,即接《秋居杂诗(五律)十首》。河东君《戊寅草·秋夜杂诗(五律)四首》后,亦接《七夕(七律)》一首。无论两人诗中辞旨类似者甚多,已可证为同时唱和之作。即就诗题之排列连接言之,更可决定其互有密切关系也。河东君《秋夜杂诗》中颇有讹字,暂未能详校,兹姑依钞本录之。

《秋夜杂诗四首》其一云:

密密水新视,漻漻虫与恒。星河淡未直,雀鸟气全矜。杂草形人甚,(自注:“杂草甚丽也。”)稠梧久已乘。犹余泯漠意,清夕距幽藤。

其二云:

湫壁如人意,澄崖相近看。(自注:“横山在原后。”)数纹过清濑,多折造微湍。云实锼深树,清(青?)霜落夜兰。此清(情?)更大渺,百药竟其端。

其三云:

月流西竹涧,惑杂放虚云。桂影空沉瓦,松姿不虐群。鱼飞稻冥冥,鸱去荻纷纷。惟当感时候,相与姿(恣?)灵文。

其四云:

望之规所务,椒樾杂时非。芳众逾知互,星行多可违。皂鵰虽日曼,河驷不无依。(自注:“后即七夕。”)凄怀良自尔,

谁不近微几。

寅恪案:《秋夜杂诗》第二首“湫壁如人意,澄崖相近看”句下注云:“横山在原后。”第三首云:“桂影空沉瓦,松姿不虐群。”又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二十八通略云:

横山幽奇,不减赤城。山中最为丽瞩,除药铛、禅榻之外,即松风、桂渚。若觌良规,便为情景俱胜。

综合河东君之诗文考之,则知其在崇祯八年首夏自离去南园及南楼后,即移居横云山之麓。是年秋深迁往盛泽归家院,至崇祯十三年夏季后又迁回松江之横云山也。其余可参后论河东君尺牍节。

此时期内即崇祯八年初秋有“采莲图”一重公案。兹录杨、陈两人之诗赋,略论证之,以供好事者之谈助。

《戊寅草·采莲曲》云:

莲塘格格蜻尾绿,香威阴烬龙幡曲。兰皋欹雀金鳞浓,水底鸳鸯三十六。

捉花雾盖凤翼牵,蜂须懊恼猩唇连。叶多蕊破麝炷消,日光琢刺开青鸾。

麒麟腰带鸭头丝,银蝉佶杂蛾衣吹。郎心清彻比江水,丁香澹澹眉间黄。

粉痕月避清蒙蒙,天露寒森迸珠网。藕花欲落丝暗从,锦鸡张翅芙蓉同。

脉脉红铅拗莲子,?波石溅秋罗衣(绮?)。胭脂霏雨俨相加,云中更下双飞雉。

寅恪案:河东君此诗前一题为《送曹鉴躬奉使之楚藩(七律)二首》。其第二首云:“吴川枫动玉萧森。”此诗之后为《月夜登楼作(七律)》一首。其第五句云:“秋原鹤气今方纵。”据此可知《采莲曲》乃秋季即崇祯八年秋季与卧子同时所作。河东君此曲之辞旨与卧子《采莲童曲》《立秋后一日题采莲图》及《采莲赋》相类者颇多,盖因题目相同,又同一时间,同一地域,故两人作品,其间不致大相违异。兹不烦举例,读者可自得之也。

《陈忠裕全集·五·平露堂集·采莲童曲》云:

**桨歌渌水,紫菱牵玉臂。芙蓉不解羞,那得相回避。

同书一一《平露堂集·立秋后一日题采莲图》云:

渌水芙蓉塘,青丝木兰楫。谁人解**舟,湘妃与江妾。夜来秋气澄天河,越溪新添三尺波。倒泻生绡倾不足,碧空宛转双青蛾。今朝轻风拂未动,昨宵已似闻清歌。杂港繁花日初吐,红裳蒙蒙隔雾雨。桡边属玉不肯飞,翠翘时落横塘浦。图中美人剧可怜,年年玉貌莲花鲜。花残女伴各散去,有时独立秋风前。何得铅粉一朝尽,空光白露寒婵娟。我家五湖东百里,红霞满江吹不起。素舸云中月堕时,枉渚香风出兰芷。借问莫愁能共载,可便移家入画里。

寅恪案:唐杜彦之《春宫怨》云:“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见《全唐诗·第十二函·补遗·杜荀鹤》。)今卧子诗云“越溪新添三尺波”“花残女伴各散去”及“何得铅粉一朝尽”等句,与后来牧斋《有美诗》“输面一金钱”(见《东山酬和集·上》)及“春日春人比若耶,偏将春病卸铅华”(见《初学集·二十·下·东山诗集·四·(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八)等句,皆以河东君比西施,但卧子诗云“图中美人剧可怜”及“空光白露寒婵娟”,则“美人”“婵娟”俱为河东君之名字,实将河东君之形貌写入画图,而与牧斋止表见于文字者,更为具体。卧子所题之图,未知何人所绘。若是河东君自身所作,固可实现汤玉茗《还魂记》中之理想;若出他人之手,则亦是当时之写照。其价值远在后来顾云美、余秋室诸人所为者之上。今日此图当必久已湮没,惜哉!惜哉!

卧子诗云“渌水芙蓉塘,青丝木兰楫。谁人解**舟,湘妃与江妾”及“桡边属玉不肯飞”“木兰楫”之语,与河东君《梦江南》词第十四首“人在木兰舟”句有关。“湘妃”之语,与卧子《湘娥赋》(见《陈忠裕全集·二》)及以“湘真阁”名其作品者有关。“属玉”之语,又与《属玉堂集》名符合。此均显而易见,不待多论也。卧子此诗结语云:“我家五湖东百里,红霞满江吹不起。素舸云中月堕时,枉渚香风出兰芷。借问莫愁能共载,可便移家入画里。”“五湖”句固出《乐府诗集·五十·采莲曲》“游戏五湖采莲归”之典,亦兼以谢客卢家自比。但其所赋《八月大风雨中游泖塔(七律)四首》之三云:“怅望五湖通一道,生平少伯最嶙峋。”(见《陈忠裕全集·一六·平露堂集》。)则明以河东君比西施,而自比于范蠡。岂意有志者,事竟不成耶?后来牧斋《冬日泛舟有赠》诗云:“万里何当乘小艇,五湖已许办扁舟。”程松圆次韵云:“从此烟波好乘兴,万山春雪五湖流。”(以上二题俱见《东山酬和集·上》)则以西施属河东君,陶朱公属牧斋。自是二老赋诗时,应有之比拟,殊不足异。至若河东君依韵和牧斋《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之一云:“五湖烟水长如此,愿逐鸱夷泛急流。”(见《初学集·东山诗集·二》)则自承为苎萝村人,而以牧斋方少伯。斯为卧子题“采莲图”时所不及料矣。

《陈忠裕全集·一·采莲赋》略云:

余植性单幽,悬怀清丽。芳心偶触,怃然万端。若夫秣陵晓湖,横塘夜岸。见清扬之玉举,受芬烈之风贻。虽渥态闲情,畅歌绰舞。未足方其澹**,破此孤贞矣。江萧短制,本远风谣。子安放辞,难娱情性。观其托旨,岂非近累。若云玄艳,我无多焉。遂作赋曰:

寅恪案:卧子此赋既以莲比河东君,又更排比铺张,以摹绘采莲女,即河东君。亦花亦人,混合为一。辞旨精妙,读者自知,可不待论。序中“江萧短制,本远风谣。子安放辞,难娱情性”,检王勃《采莲赋序》(见《王子安集·二》)云:

昔之赋芙蓉者多矣。虽复曹、王、潘、陆之逸曲,孙、鲍、江、萧之妙韵,莫不权陈丽美,粗举采掇。岂所谓究厥丽态,穷其风谣哉?顷乘暇景,历睹众制,伏玩累日,有不满焉。

卧子作此赋,盖本于子安之作,故辞语亦多相似。如“待饮南津,陪欢北渚”,即卧子赋语“鼓夕棹于北津”之所从出。又“结汉女,邀湘娥。北溪蕊尚密,南汀花更多”,亦下引卧子《同让木泛舟北溪四绝句》诗题之由来。至“见秋潭之四平”,则前引卧子《秋潭曲》所以称白龙潭为“秋潭”之理由也(可并参《乐府诗集·五十》)。赋云“纷峨云之晁清”“轶娟娟其浅濑兮”,暗藏“云娟”二字,即河东君原来旧名。此为《采莲赋》中主人之名,所以著列之于篇首也。此赋末段云“鼓夕棹于北津兮”,此著列采莲泛舟之地也。检《陈忠裕全集·一九·陈李倡和集·秋雨同让木泛舟北溪各赋四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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