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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河东君嘉定之游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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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此等评语推崇至极,究属何人所加,殊为可疑。其非出自牧斋,固不待言。但当时称赏松圆之诗,若此之甚者,舍牧斋外,又难觅其他相当之人。然则岂松圆本人所自为耶?文士故作狡狯,古今多有之,不足异也。鄙意此题八首之用韵,实有问题。颇疑是次韵之作。盖第五首云“艳曲传来还共和”,据此可知当时松圆必有和河东君之作。但今检《耦耕堂集》,此数年中所赋之诗,尚未发现有和河东君之篇什。或者《縆云诗八首》,即步河东君原诗之韵者。河东君此原诗,乃孟阳所谓“艳曲”者欤?俟考。兹依次移录《縆云诗八首》,分别论释之于下。

其一云:

彩云一散寂无声,此际何人太瘦生。香纵反魂应断续,花曾解语欠分明。白团画识春风在,红烛歌残夕泪争。从此朝朝仍暮暮,可能空逐梦中行。

其二云:

抹月涂风画有声,等闲人见也愁生。听莺桥下波仍绿,走马台边月又明。芳草路多人去远,梅花春近鸟衔争。残更亡寐难同梦,为雨为云只自行。

寅恪案:《有学集·九·红豆初集·戊戌新秋日吴巽之持孟阳画扇索题,为赋十绝句》其二(钱曾《注》本列为第三)云:

断楮残缣价倍增,人间珍赏若为凭。松圆遗墨君应记,不是縆云即送僧。(自注:“孟阳别妓有‘縆云诗扇’。”)

《有学集》中此《十绝句》详见后论。兹可注意者,为牧斋此首自注“縆云诗扇”一语。盖诗扇有孟阳自书其赠妓诗,固不待言。但扇面空间不甚广阔,《縆云诗八首》若全部尽书,则必是蝇头小字,方可容纳。松圆于崇祯九年已七十二岁,当时虽有眼镜,松圆未必具此工具(参《初学集·九·崇祯诗集·五·眼镜篇送张七异度北上公交车》诗)。故此诗扇之诗,应不能超过两首。若依此限度,则当是此题之第三首并第四首,因此两首乃述河东君留宿其家之事,且第三首结语“彩云縆定不教行”实《縆云诗》全部之核心,绝无遗漏之理。又牧斋《十绝句》乃应吴巽之之请,题松圆画扇者。据此可知虽称之为“縆云诗扇”,其上除诗外,当尚有画在。如《松圆浪淘集·春帆十三·垫巾楼中宋比玉对雪鼓琴余戏作图便面漫题》之例,可以为证。盖通常团扇,两面皆可作画书字。其一面无终贯之扇骨者,便于作画。其别一面之贯有扇骨者,不碍作书。由此推之,牧斋所谓“縆云诗扇”仍为松圆之画扇,不过其别一面,则有孟阳自书之《縆云诗》耳。“縆云”一事乃松圆平生最得意者,故往往作画题字以示密友。巽之此扇当亦其中之一,未必即是孟阳亲赠于河东君者也。

第二首第一句“抹月涂风画有声”,指扇上之诗言。盖目诗为有声之画也。第三句“听莺桥下波仍绿”,关于听莺桥一端,见上论西隐寺前石桥,本名“宝莲”,松圆改为“听莺”事,兹可不赘。第四句“走马台边月又明”,其古典则用《汉书·七六·张敞传》“敞无威仪,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之语及《文选·二七》班婕妤《怨歌行》“新制齐纨素,晈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之句(参《玉台新咏·一》班婕妤《怨诗》)。盖“便面”即扇。且“章台街”一辞,复合于《太平广记·四八五》许尧佐《柳氏传》中“章台柳”事。“团团似明月”,即“月又明”,并与第一首第五句有关。又松圆正月十一、十二夜所赋《三绝句》之第三首末句“姗姗招得月中魂”,亦与之有干涉也。其今典则借用南翔镇“走马塘”之名(见陈枬校印《南翔镇志·一·水道门》“走马塘”条。),而以《汉书·张敞传》中“过走马章台街”之“台”代“塘”。并取许尧佐《柳氏传》中“章台柳”故事,混合融贯,足见此老之匠心。故此次河东君之游嘉定,寄居之处,与檀园及李茂初有关,亦可藉是推知矣。余可参前论松圆《秋雨端居有怀》及《停云次茂初韵》两诗条。“芳草路多人去远,梅花春尽鸟衔争”一联,上句谓河东君已离嘉定返盛泽。据此可知《縆云诗》第一首、第二首,虽排列最前,但其作成之时间,实在第三、第四两首之后矣。下句有“梅花春尽”之语。考明末历官所定节气,梅花开时,常与春分相近。《东山酬和集·二·(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二日春分日横山晚归作》有句云:“残梅糁雪飘香粉。”依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祯十四年春分在二月十日,即阳历三月廿日。崇祯九年春分在二月十四日,即阳历三月廿日。郑氏所推算,虽与当时所用之历微有差错,但春分在阴历二月,则绝无可疑。松圆崇祯九年有《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诗(全诗见下引),可知河东君此次之去嘉定,适在梅花开放,而包含春分节气之二月。此为第一、第二两首作于第三首、第四首以后之又一旁证也。

朝檐天外鹊来声,夜烛花前太喜生。婪尾宴收灯放节,埽眉人到月添明。香尘澒洞歌梅合,钗影差池宿燕争。等待揭天丝管沸,彩云縆定不教行。

其四云:

梅飘妆粉听无声,柳着鹅黄看渐生。雷茁玉尖梳底出,云堆煤黛画中明。(《列朝诗集》“云”作“雪”。)不嫌昼漏三眠促,方信春宵一刻争。背立东风意无限,(《列朝诗集》“无”作“何”。)衱腰珠压丽人行。

寅恪案:此两首皆与上引《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余家三绝句》同咏一事。第三首“婪尾宴收灯放节,埽眉人到月添明”联,即《三绝句》题序中之“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余家”也。“香尘澒洞歌梅合,钗影差池宿燕争”联,即《三绝句》题序中之“与客连夕酣歌”也。

第三首第二句出《杜工部集·十·独酌成诗》所云:

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醉里从为客,诗成觉有神。兵戈犹在眼,儒术岂谋身。共被微官缚,低头愧野人。

又,少陵此诗如“醉里从为客”及“兵戈犹在眼”诸句,亦甚切合松圆当日情事。惟松圆以“山人”终老,则与杜诗结语不合耳。第七、第八两句,乃合用《列子·汤问篇》秦青“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及杜牧之《赠沈学士张歌人》诗“孤直縆云定”之典,不仅为全首之警策,亦全部八首主旨之所在也。

夫河东君既于崇祯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留宿松圆之家,松圆自不能不作画以写其景,赋诗以言其事。此第四首即写景言事之篇什,亦即“縆云诗扇”有画之一面所绘者也。《才调集·五》元微之《离思六首》之三“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孟阳窃取其意以作画,并采用《东坡集·九·续丽人行》之辞旨以赋此首。故“縆云诗扇”今虽不存,但观《縆云诗》第四首亦可想见扇上所绘之大概也。孟阳赋诗以“慵未起”及“看梳头”为主旨,则其所画者,当从美人晓妆之后面描写,而东坡所赋《续丽人行》题序云“李仲谋家有周昉画背面欠伸内人,极精,戏作此诗”等语,正是孟阳心中所欲绘者,故东坡此诗亦可谓孟阳画图之蓝本矣。兹移录苏诗于下,读者可自得之,不必详论也。

苏诗云:

深宫无人春日长,沈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莺啼空断肠。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杜陵饥客眼长寒,蹇驴破帽随金鞍。隔花临水时一见,只许腰肢背后看。心醉归来茅屋底,方信人间有西子。君不见孟光举案与眉齐,何曾背面伤春啼。

第四首之辞语,除与苏诗有关者可以不论外,唯其中“雷茁玉尖梳底出,云堆煤黛画中明”一联,尚需略加考释。此联上句述河东君晨起自梳头事。“玉尖”疑用韩致尧《咏手》诗“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见《全唐诗·第十函·韩偓·四》)。至“雷茁”两字连文,寅恪浅陋,尚未见昔人有此辞语,前引孙松坪主纂之《佩文韵府》,亦仅著松圆此诗。据是推之,似是孟阳创作。《李义山诗集·上·柳》诗云“巴雷隐隐千山外,更作章台走马声”,意者河东君此次之游嘉定,已改易原来姓名之“杨朝”为“柳隐”。松圆遂联想张敞“走马章台街”及韩翃“章台柳”故事,借用玉谿生诗,创此新辞耶?俟考。下句述河东君自画其眉事。盖松圆无张京兆之资格及幸运也。(《戊寅草》有《为郎画眉代人作》一诗,列于《朱子庄雨中相过(七古)》之后,辞意俱不易解。未知与朱氏有无关系,姑附识于此,以供参考。)“云堆”若依《耦耕堂存稿诗》钞本,则“云”指发言,固可通。若依《列朝诗集》及《佩文韵府》作“雪堆”(孙氏所据何本,今不可考),则“雪”谓手,指肌肤皎若冰雪,画眉用煤黛,故黑白愈分明也。两说未知孰是,更俟详检。第七句“背立东风意无限”,《列朝诗集》“无”作“何”,虽皆可通,但苏诗为“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故仍以作“无限意”为是。“穷”改“限”以协平仄。且“无限”一辞,有李太白《清平调》第三首“解识春风无限恨”之成语可依据也。若谓此首第一句有“无”字,第七句因改“何”字以避重复,此则拘于清代科举制度习惯所致,昔人作诗,原不如是,即观本文所引明末诸人篇什,可以证知,不必广征也。

十夕闲窗歌笑声,绿苔行迹见尘生。乱飞花片浑亡赖,(《列朝诗集》“亡”作“无”。)微露清光犹为明。艳曲传来还共和,新图看去不多争。遥知一水盈盈际,独怨春风隔送行。

其六云:

昨夜风前柔橹声,无情南浦绿波生。飞花自带归潮急,落月犹悬宿舸明。(《列朝诗集》“落”作“残”。)泖色晓分娄苑尽,人烟暗杂语溪争。春云倏忽随春梦,难卜灯花问远行。

寅恪案:此两首虽俱述河东君离去嘉定事,但第五首言河东君以诗留别,不及送行。第六首则泛论河东君归程也。前首有“乱飞花片浑亡赖”,后首有“飞花自带归潮急”,故知河东君去时必是飞花时候。韩君平《寒食》诗云:“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见《全唐诗·第四函·韩翃·三》。)据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祯九年清明为二月廿九日。然则河东君之去嘉定,乃在是年二月下旬。《縆云诗》第七首“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风信落花争”亦可参证也。

第五首“十夕闲窗歌笑声”句,非谓河东君连续十夕留宿其家,不过如正月十一、十二夜两夕及二月上浣同云娃雨宴达曙一夕之例,即《縆云诗》第一首“香纵反魂应断续”之意也。第五句“艳曲传来还共和”之“艳曲”,疑即是遣人送诗告别之作,而《縆云诗》乃次此诗之韵。即有“共和”一语,则嘉定诸老中,除孟阳外,当尚有他人和诗,惜河东君原作及他人和篇,皆不可见矣。(寅恪偶检徐康《前尘梦影录·下》“先叔父鸿宝至平桥书肆小憩”条云:“书贾出河东君诗四本,卷帙甚薄,丹黄殆遍,系河东君手录底本。中有与松圆老人倡和,及主人红豆诗甚多。”徐氏所言,或为河东君选录底本,未必是游嘉定时之作品也。俟考。)第六句“新图看去不多争”之“新图”,当即孟阳此时新绘“縆云诗扇”上河东君之像。“不多争”者,谓相差无几。今世所传河东君画像,自顾云美后,亦颇不少。但皆非如松圆所画者,对人对景直接摹写之真能传神,又不待言也。第七、第八两句依孟阳之意,谓河东君怨其不来送行,窃恐适得其反。盖河东君独往独来,虽其特性,然亦视情谊而有区分。如陈卧子于崇祯八年秋深,由松江送其赴盛泽镇,至武塘始别去,可以证知。此次之离嘉定,则不欲诸老相送,恐非遵孔子“老者安之”之义。不过畏松圆诸人,临别之际,依恋不舍,情态难堪。故出此策,以避烦扰耳。龚自珍《袁浦别妓》诗(见《定庵文集补·已亥杂诗》中之“呓词”)云:

金缸花尽月如烟,空损秋闺一夜眠。报道妆成来送我,避卿先上木兰船。

此为男避女送行之辞,与柳、程此次之事相反,但依第六首“落月犹悬宿舸明”句,可知河东君亦避孟阳,先上木兰船也。

其七云:

夜半空阶细雨声,晓寒池面绿萍生。(《佩文韵府》引此诗“晓”作“晚”。)悠悠春思长如梦,耿耿闲愁欲到明。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风信落花争。茫茫麦秀西郊道,不见香车陌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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