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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当(尝)作《男洛神赋》,不知所指为谁?其殆自矜八斗,欲作女中陈思耶?文虽总(?)杂,题目颇新,亦足传诸好事者。
据此可见昔人虽深赏此赋之奇妙,而实不能确定其所指为何人也。细绎此赋命题所以如此者,当由于与河东君交好之男性名士,先有称誉河东君为“洛神”及其他水仙之语言篇什,然后河东君始有戏作此赋以相酬报之可能。(寅恪偶检《石头记·四三》“不了情暂撮土为香”回,以水仙庵所供者为洛神。其三八回为“林潇湘魁夺**诗”。盖由作者受《东坡集·一五·书林逋诗后(七古)》“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盏寒泉荐秋菊”句之影响。至卧子则深鄙苏诗,所赋《水仙花》诗,与此无涉,固不待辨。但《文选·一九》曹子建《洛神赋》题下李善《注》云:“《汉书音义》如淳曰:宓妃,宓羲氏之女,溺洛水为神。”卧子或有取于此,而以“水仙花”目河东君,亦未可知也。俟考。)考当时文人目河东君为洛神者多矣。如前引卧子《吴阊口号十首》之十云:“芝田馆里应惆怅,枉恨明珠入梦迟”及《水仙花(七律)》云:“虚怜流盼芝田馆,莫忆陈王赋里人”,又汪然明(汝谦)《春星堂诗集·三·游草》中为河东君而作之《无题》云:“美女如君是洛神”等,可为例证。若河东君戏作此赋,乃是因誉己为“洛神”之男性名士而发者,则依下所考证,然明赋《无题》诗,在崇祯十一年戊寅。此年然明已六十二岁。暮齿衰颜,必无“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之姿态。故其诗亦云:“老奴愧我非温峤。”殊有自知之明。河东君所指之“男洛神”,其非然明,固不待辨。至卧子赋《吴阊口号》,在崇祯五年壬申,年二十五岁。赋《水仙花》诗,在崇祯七年甲戌,年二十七岁。此数年间,卧子与河东君情好笃挚,来往频繁。卧子正当少壮之年,才高气盛,子建赋“神光”之句,自是适当之形容。况复其为河东君心中最理想之人耶?宜其有“男洛神”之目也。自河东君当日出此戏言之后,历三百年,迄于今日,戏剧电影中乃有“雪北香南”之“男洛神”,亦可谓预言竟验者矣。呵呵!
(二)据汪然明《无题》诗“美女如君是洛神”之句,知然明赋诗时,必已先见《男洛神赋》,然后始能作此语。汪诗既作于崇祯十一年秋季,则此赋作成之时间,自当在此以前无疑。此赋序中有“偶来寒溆”之语,则当作于秋冬之时。河东君于崇祯八年春间,与卧子同居。是年首夏离卧子别居。秋深去松江,往盛泽归家院。故八年秋冬以后数年,河东君之心境皆在忧苦中。其间虽有遇见卧子之机会,当亦无闲情逸致,作此雅谑之文以戏卧子。由此言之,此赋应作于八年以前,即七年秋冬之时也。又赋序有“友人感神沧溟”,赋中有“协玄响于湘娥,匹匏瓜于织女”等语,颇疑河东君此赋乃酬答卧子《湘娥赋》之作。检《陈忠裕全集·二·湘娥赋》之前二首为《为友人悼亡赋》,其序略云:
同郡宋子建娶妇徐妙,不幸数月忽焉陨谢。宋子悲不自胜,命予为赋以吊之。
及同书一八《平露堂集》载《送宋子建应试金陵随至海州成昏(五言排律)》一首。考宋存标此次应试,乃应崇祯九年丙子科江南乡试。其在海州成昏,疑当在是年秋。其妻徐妙婚后数月即逝,时间至迟亦不能超过十年春间。可知卧子为子建作赋,当在崇祯十年也。若依此推论,则《湘娥赋》似为十年以后所作。但《为友人悼亡赋》之前为《琴心赋》(同书同卷),《琴心赋》之前为《秋兴赋》(同书一),其序略云:
潘安仁春秋三十有二,作《秋兴赋》。余年与之齐,援笔续赋。
又,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二年己卯”条略云:
是年予春秋三十二矣。感安仁二毛之悲,遂作《秋兴赋》。
则是崇祯十二年之作品,列于崇祯十年作品之前。今《陈忠裕全集》所载诸赋,其作成之年月,实不能依卷册及篇章排列之先后而推定。故《湘娥赋》虽列于《为友人悼亡赋》之后,亦不可拘此认其为崇祯十年以后之作品。殊有作于崇祯八年以前,即七年秋冬间之可能也。今以此赋作成时间无确定年月可考,姑依河东君与卧子关系之一般情势推测,附录于崇祯七年甲戌之后。尚待他日详考,殊未敢自信也。此赋传写既有讹脱,复惭俭腹,无以探作者选学之渊深,除就字句之可疑者及出处之可知者,略着鄙意,附注于原文之下外,兹举此赋辞语之可注意者,稍述论之于下。
《赋》云:
骋孝绰之早辩,服阳夏之妍声。
寅恪案:河东君以“孝绰”及“阳夏”比“感神沧溟”之“友人”。检《梁书·三三·刘孝绰传》(参《南史·三九·刘孝绰传》。)略云:
孝绰幼聪敏,七岁能属文。舅齐中书郎王融深赏异之。常与同载适亲友,号曰神童。(父)绘齐世掌诏诰,孝绰年未志学,绘常使代草之。
《宋书·六七·谢灵运传》(参《南史·一九·谢灵运传》。)略云:
谢灵运,陈郡阳夏人也。幼便颖悟。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
同书五三《谢方明传》附《惠连传》(参《南史·一九·谢方明传》附《子惠连传》)云:
子惠连,幼而聪敏。年十岁能属文。
《南齐书·四七·谢朓传》(参《南史·一九·谢裕传》附朓传。)云:
谢朓,字玄晖,陈郡阳夏人也。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
然则河东君心目中之刘、谢为何人耶?见卧子《自撰年谱·上》“万历四十六年戊午”(寅恪案:是年卧子年十岁)条云:
先君(寅恪案:卧子父名所闻。)教以《春秋三传》《庄》《列》《管》《韩》《战国》短长之书,意气差广矣。时予初见举子业,私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及《尧以天下与舜》二篇。先君甚喜之。
同书“天启元年辛酉”条略云:
先君得刑部郎,改工部郎。每有都下信,予辄上所为文于邸中。先君手为评驳以归。择其善者,以示所亲,或同舍郎。是时颇籍籍,以先君为有子矣。
《明史·二七七·陈子龙传》云:
生有异才。工举子业,兼治诗赋古文,取法魏晋,骈体尤精。
故河东君取刘谢以方卧子,殊为适当。后来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与汪然明书》(《柳如是尺牍》第二十五通。见下所论)称誉卧子云:
间恬遏地,有观机曹子,切劘以文。其人邺下逸才,江左罕俪。
又可与此赋所比配者参证也。夫卧子以才子而兼神童。河东君以才女而兼神女。才同神同,其因缘遇合,殊非偶然者矣。论者或疑宋辕文亦云间世胄,年少美才,与河东君复有一段寒水浴之佳话。此“出水芙蓉”(可参《文选·一九》曹子建《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句)足当男洛神之目而无愧。但此赋序云:“友人感神沧溟。”赋中又有“协玄响于湘娥,匹匏瓜于织女”之语。今卧子集内实有《湘娥赋》一篇,与河东君所言者相符应。而辕文作品中,尚未发现与《男洛神赋》有关之文。职是之故,仍以男洛神属之卧子,而不以之目辕文也。噫!卧子抗建州而死节,辕文谀曼殊以荣身。孔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论语·雍也篇》)岂不诚然哉?岂不诚然哉?
又,此赋云:
听坠危之落叶,既萍浮而无涯。
寅恪案:此两句出处,已于上录此赋原文句下标出,不待更论。盖河东君取材于江、陆《赋》语,自比于孤臣孽子,萍流浮转。《男洛神》一赋,其措辞用典,出诸昭明之书,似此者尚多,不遑详举。由此言之,河东君受卧子辈几社名士选学影响之深,于此亦可窥见一斑矣。复检《戊寅草》中有《听钟鸣》及《悲落叶》二诗,绎其排列次序,似为崇祯六年癸酉所作。若推测不误,则此赋之语亦与《悲落叶》诗有关,此两诗实为河东君自抒其身世之感者。其辞旨尤为凄恻动人。故移录之于下,当世好事者,可并取参读之也。
钟鸣叶落,古人所叹。余也行危坐戚,恨此形骨久矣。况乎恻恻者难忘,幽幽者易会。因仿世谦之意,为作二词焉。
听钟鸣,鸣何深,妖栏妍梦轻。不续流苏翠羽郁清曲,乌啼正照青枫根。一枫两枫啼不足,鹍弦烦激犹未明。凄凄朏朏伤人心。
惊妾思,动妾情。妾思纵陈海唱弯弧,君不得相思树下多明星。(寅恪案:“动妾情”下疑有脱误,未能补正。)用力独弹杨柳恨,尽情啼破芙蓉行。月已西,星已沉。霜未息,露未倾。妾心知已乱,君思未全生。情有异,愁仍多。昔何密,今何疏。对此徒下泪,听我鸣钟歌。
《悲落叶》云:
悲落叶,重叠复相失。相失有时尽,连翩去不息。鞞歌桂树徒盛时,乱条一去谁能知?谁能知,复谁惜。昔时荣盛凌春风,今日飒黄委秋日。凌春风,委秋日,朝花夕蕊不相识。
悲落叶,落叶难飞扬。短枝亦已折,高枝不复将。愿得针与丝,一针一丝引意长。针与丝,亦可量。不畏根本谢,所畏秋风寒。秋风催(摧?)人颜,落叶催(摧?)人肝。眷言彼姝子,落叶诚难看。
寅恪案:世谦者,南北朝人兰陵萧综之字。其所作《听钟鸣》及《悲落叶》两词,见《梁书·五五·豫章王综传》。关于综之事迹,可参《南史·五三·梁武帝诸子传·豫章王综传》、《魏书·五九·萧宝夤传》附《宝夤兄子赞传》、《北史·二九·萧宝夤传》附《赞传》及《洛阳伽蓝记·二》“城东龙华寺”条。至河东君之以世谦自比,是否仅限于身世飘零,羁旅孤危之感,抑或其出生本末更有类似德文者,则未能详考,亦不敢多所揣测也。
复次,上论河东君之《男洛神赋》为酬答卧子之《湘娥赋》而作。若此假定不误,可知《男洛神赋》中“协玄响于湘娥,匹匏瓜于织女”之句,乃此赋要旨所在。即陆士衡所谓“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者也。(见《文选·一七》陆士衡《文赋》。)然则《男洛神》一赋,实河东君自述其身世归宿之微意,应视为誓愿之文,伤心之语。当时后世,竟以佻?游戏之作品目之,诚肤浅至极矣。特标出之,以告今之读此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