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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有些气恼起来。公主府一整柜子的丝袍,哪里见她穿过麻衣?
“公主此番离京,身边竟是一个伺候的人也不带?”他问。
“我让玳瑁留在凉州了。”
谢青崖忍不住阴阳怪气:“有天大的事教她留在凉州不可。”
“谢青崖,”她蹙了眉,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有些重,“你今日屡次三番出言不逊。何时轮到你教训我了?不愿意伺候我便滚。”
他闻言,只得忍气吞声地把话咽下,鼻子里哼了一声。
如今公主女扮男装藏于军中,哪容得外人近身。
他埋头专心致志地为公主绞头发,再不作声。末了,又去净房寻公主的丝袍,见她适才沐浴换下的丝袍浸在木盆里,遂蹲坐下来揉搓几番,过了两遍水后,将之拧干挂在架子上晾着。
净房里雾气蒸腾,他不多时便出了一身汗,旋即干脆出去让亲兵再烧两桶热水,取来了他的换洗衣裳。
以及一张刻画更为详尽、准确的西北舆图。
赵嘉容接过那舆图,眼眸一亮,又埋头研读起来。
待谢青崖沐浴更衣毕了,移步出净房时,天色已晚,屋内昏沉一片。他点了烛火,将之安置在案几上。
接着,他又取来金疮药膏,净手后,将之细细涂抹于公主划伤的那只手背上。那细长的血痕,突兀地横亘在玉雕似的手上,让人见之不忍。
他毫不节省用药,厚厚涂了一层,以期效果加倍。
末了,他又捧起公主另一只手细细察看,上上下下打量公主片刻,再未瞧出异样,出声问:“还有旁的伤口吗?”
公主不接话,脸色依旧不明朗,眉间尚有郁结。
谢青崖心知结症所在,叹了口气,轻声道:“公主可知肃州兵力只余数百人,何以支撑到今日?”
果不其然,此言落下,便见公主抬眼望了过来。
他正色,接着道:“城陷之时,城中百姓自发加入混战之中,用镰刀,用锄头,前赴后继,死守城门。”
“臣行军打仗这么些年,攻过、守过的城池不知几何,却从未见过如此英勇无畏的百姓。肃州城的太守都弃城而逃了,肃州城的百姓何以如此?”
赵嘉容凝目,静静听着,眼神示意他继续讲。
“臣下晌抚恤伤兵,有青壮百姓自发投军入伍,问其缘由。他们道,国难当前,贵如公主,弱柳之躯,尚能坚韧不拔,非但与他们升斗小民共进退,还亲自入医帐不辞辛劳救死扶伤。他们男儿大丈夫又岂能抛家弃国,苟且偷生?自当从戎抗敌,报效家国。”
公主半晌无言。
屋外夜幕沉了下来,一片寂静中隐隐传来三军休整的呼喝声。肃州城内一扫昨夜的萧索颓势,家家户户点了灯,街巷里飘着烟火香气。
屋内,案几上那星昏黄的烛火静静燃着,柔和的光晕映照在公主的脸颊上,隐隐透出一片日暮黄昏似的悲伤。
谢青崖几乎从未窥见公主此般情态,心下也不免有些怅然。
无忧,无忧。当真是天底下最赤忱美好的祝愿。
他开口劝慰道:“公主不必自责。瑞安公主经此历练,往后也能独挡一面了。想来也是她的造化,往后必定顺遂无虞。”
赵嘉容只觉得这造化弄人,不服得很。她万千呵护的妹妹,凭何要吃这般的苦?究其本根,到底还是她如今根基不够深,尚且无能撼动天地。
“天色已晚,公主早些就寝罢。”谢青崖转头去整理床铺。行军在外,日常起居不便假他人之手,这些细碎的事务他早已得心应手。只是往日多有潦草,今日伺候公主倒格外细致起来。
只是再如何细致,也不及公主府锦绣堆那十分之一的舒坦。
他一面铺床,一面问:“公主打算何时动身回京?”
赵嘉容闻此言,扭过头望向他,乜着他道:“怎么,这便想赶我走了?”
“臣借十个胆子也不敢”,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军中到底比不得京城安稳。这肃州城也太平不了多久,那吐蕃赞普留在城内委实是个祸患。”
见床铺收拾齐整了,公主起身移步上榻,打算趁这片刻太平好好休养。
“明日一早,臣派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回京?”他试探着问。
“不急。”她说着,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端杯水过来,尔后才接着道,“旬日内太子将至甘州,奉旨接瑞安回京。”
谢青崖皱了眉。眼下西北局势变幻莫测,旬日内,难保变故横生。且太子乃是奉旨,名正言顺。公主此番暗自北上,迟迟不归,皇帝又当如何?
他暗暗忧虑,公主的心思却分毫不在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