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 珈(第2页)
“是真的,我跑到半路一回头,亲眼看见那个后勤师傅自己跳进去了,他填补了黑洞流失的质量,所以高能粒子柱才变小了……”矮个学生手足无措。
“如果真的进去了,他是不可能逃脱黑洞的引力走出火墙的。”高个学生忧心忡忡。
这墙看上去确实不像火做的。这个更具体的疑惑比其他难以理解的句子更快出现在脑海里。好在实验室和火情好像都控制住了。老王试着呼喊他们,但他们毫无反应。他又试着将手伸向火墙上的旋涡,但才刚靠近一点,就好像有巨大的力量拉住他的手臂,他只好作罢。
“那他……死了吗?”矮个学生似乎在张望旋涡。
“准确地说,他应该成为一对纠缠态,或者说变成两个人了,而且这两个人在黑洞的里外正好相反。在靠近虫洞的时候,后勤师傅的粒子和反粒子对应该分开了。他的实体在七百光年外的黑洞里,他的反粒子可能就在我们附近,但理论上既没有人能观测到黑洞内部,也没人能观测到反物质……至少现在没有。”
老王又听不明白了。一个人怎么变成两个人呢?那自己在这里,还有一个在哪儿呢?七百光年远是多远?从武大开车过来要多长时间?
想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他低下头看见高个子的学生只穿着一只鞋,右脚袜子好像湿透了,想必是踩了雪。他记得在山上遇到时,没穿鞋的是左脚。
他不知道自己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观测到反物质的人类,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和以前生活的地方是相通又不太一样的。
“所以他回不来了。”矮个学生开始发抖,也许是单薄的衣服无法留下他的热量。
“流失的质量就要平衡了,虫洞马上就要关闭。他会变成能量,或者信息,我也不确定。没人确定。”高个学生转过身侧向旋涡,正好面朝老王站着的方向。老王觉得面前这两个就像那两个学生的影子,像电影里的另一对他们。
即使知道他们看不见,老王还是觉得高个学生的视线,好像洞穿了自己。
他有些累了,随着虫洞旋涡一点点变小,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了。他开始理解自己永远也不能回到那个世界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再次想起今天是除夕,而自己好像比以前离故乡更远。
奇怪的是,想起故乡这个词,老王眼前并不会出现武汉的历史或建筑,只会出现老婆和女儿甜美的笑脸,以及以前在旧房子的困难生活。她们与自己互相搀扶着度过了生命中的一段时间,虽然因为生活的重量而分开,但仍然占据着一些柔软的地方。从那以后故乡以点的状态存在,只有少数留下美好记忆的时间和地点才因为思念的擦洗而一遍又一遍焕发光芒,这些微暗快乐全都与妻女有关。她们才是故乡,没有她们的地方都是别的地方。
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想事情也断断续续的。但过年嘛,应该比平时宽容一些,可以做些平时不敢做的妄想。他还是想回家去,想趁老婆还在炉灶边忙活的时候,溜出厨房来给自己倒一小杯酒,等着她发现后甩过来的脸色,和总还是能等来的批准。正在分解的老男人拖着自己,向着一个随机的方向走去。
他继续走过第一次见到老婆的那个下午,自己还像二十年前一样站住脚,不知道说什么,然后傻乎乎地给人送了两个甜橘子罐头。罐头在她的手里变成了结婚戒指,又变成了一双旧真皮手套,那是他们最困难的时期,老王卖了自行车给她买的。手套变成婴儿“哇哇”大哭,他赶紧走快两步,踉跄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太稳定,好像宿舍那台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好在手臂还好用,他用记忆深处的姿势抱起女儿,轻拍孩子的背,让她停止哭泣。
他想看着女儿长大,但又向前走了很久,这幅画面迟迟不出现。已经快要迈不动步子了,老王回头看向起点的火墙,那两个学生还站在原处讨论,似乎没有比刚才远多少。自己走了这么久的路,仿佛一直在原地踏步,根本没有往前走。而那旋涡,也缩小到快要不见。
就像这徒劳的移动能有什么作用一样,老王不顾自己一片片剥落的身体,吃力地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少步之后,他见到了一张记忆里未曾出现过的桌子,桌上有丰盛饭菜,一个比自己女儿要大一些的女孩正在摆放碗筷,从厨房里端着红烧肉走出来的,正是自己的老婆。
他感激这临死前虚妄的梦境终于出现。他觉得饿了,颤抖着手,从桌上拿起一双碗筷。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饭,杯子里也倒上了酒。没有人对他说高血脂和喝酒对身体有什么不好,没有生意亏损与彻夜开出租后的争吵,液晶屏和机顶盒的电视里放着毫不卡顿的清晰春晚,汤不是速溶的,菜都冒着热气,不是从微波炉里拿出来,而是从锅里……
老王大口往嘴里扒饭菜,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他试图用尽所有的想象力去填充这个画面里的细节,看见了鞋柜上还放着自己送给老婆的皮手套,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糖水橘子罐头,书柜的旧作文本里有好几篇不同年龄段的《我的爸爸》。老婆的皱纹多了,但眉眼五官还是好看。女儿大了,读了自己没读到的大学,光是坐着就像个念书孩子的样子……
在更深层的悲观念头里,他明白这不可能是真正有老婆和女儿的家,细节出卖了这个画面:她们是不吃肥肉也不买白酒的。可老王仍然将这些屈指可数的美好碎片一遍又一遍地涂抹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像漫天大雪一样落下,落进斜流的量子涨落之海,落进江水、故土与承载思念之人。
在虫洞关闭前的最后一刻,精准对等的质量抚平了人类实验失误而碰出的空间疤痕。他松开已成齑粉的空饭碗和酒杯,将自己的信息分解成没有意识的辐射,所有无处承载的记忆都成为不再联结的粒子,汇入没有时间也再也不会老去的白色海洋。
七百光年之外,某一张年夜饭的饭桌上,放着三双碗筷。母亲从厨房端着最后的甜汤出来,女儿帮忙把没用完的橘子罐头放回冰箱。她们看见其中一个本应该空着的碗里,有满满一碗饭菜,红烧肉堆叠得几乎要滑落下来。常年放在展示柜里的那瓶酒也开了,酒杯里的白酒气味浓烈。
她们突然产生了心照不宣的误解。母亲以为是女儿干的,女儿以为是母亲干的。结果谁也没问。
一小颗不起眼的水滴从饭桌上缓缓蒸发。
那是珞珈山上的一片反物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