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 珈(第1页)
珞 珈
老王站在火光冲天的研究所小房子面前,被“噼啪”作响的火焰和傍晚沉寂的山林包围。珞珈山的黑树白雪层叠且垫衬在火焰之外,被火光燎得通红,好像一块用错场景的幕布。老王手里提着的准备作为年夜饭的红烧肉与米饭,已经和袋子里的二锅头一样凉。
七十千克。他又念叨一次这个数字,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手机丢在**充电没法报火警,只能自己跑过来,也不是因为大年三十还留在学校里的没有几个人。而是因为命运里所有的道路都通往同样的尽头,其他的可能性早已经挨个儿在半路被掐断。
刚才的俩学生穿着里层单衣冲下山去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们慌慌张张说自己做错实验打开了虫洞,连上了哪儿哪儿的黑洞,正好开到黑洞表层的火墙这一层,因为能量太高就点着了房子;问起救火,他们又说火墙其实也不是真的火,而是高密度的信息和高能粒子从虫洞里喷出来。
这些老王都听得似懂非懂,但至少他搞清楚了一件事:因为在某个地方开了个口,所以有些东西漏出来了,只有塞回去一样质量的东西才能灭火,而实验室里能挪动的一切包括他们的衣服都已经全部塞进虫洞里了。老王左右望了望,周围只有大树,徒手确实砍不动,手捧积雪和土应该也难近身。
“现在还差七十千克,”高个子的学生快速说,“如果不立刻丢东西进去,这个洞口只会越来越大,粒子喷出越来越快。如果放着不管,那么过几个小时后整个武大都会被吞进去的,到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完了!快和我一起下山去找人搬东西来往里填!”他破音着说完这些话,就疯狂地往山下有人的地方跑,连左脚的鞋丢了都顾不上。
老王一直很佩服会读书的人,他们不光能搞出喷火的洞来—虽然说不是真的火,但它看起来和火焰也没什么区别,也找不到别的合适形容—还能知道往里面塞回七十千克的东西火就能熄。泄漏仍然在继续,不知道这两分钟又漏了多少火出来?老王琢磨,既然跑下去找人搬动东西上山都来得及阻止火变大,那暂时应该还增加得不多。
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菜和酒,又用没提东西的手摸摸啤酒肚,老王想不起上次称体重是什么时候了。他回想几年未见的老婆和女儿,又想起17栋还有一根报修的灯管没有去换,但如果这火照学生说的烧下去,修好了灯管好像也没什么用了。那两个学生着急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一咬牙,纵身跳进火焰里。
老王从没想过黑洞是这样的,看上去一点也不黑—虽然他也不确定这能不能算“看”。应该称之为火墙的地方是一片竖立着的白色海洋,再靠近一些细看,白色全是一颗颗极小的、亮着光的颗粒,它们的轨迹看似杂乱无章,但好像大体上都是朝一个方向流动的。
他还能记得冲进火焰那一瞬间的切肤之痛,那一刻老王是后悔的,但这种感觉很快就和声音、气味与光一起消散了,他好像踩到一块空洞快速向下坠落,到后来连失重的感觉也消失了。一切的外部体验都变得朦胧缓慢。
我死了吗?还是在那个“黑洞”里?老王不确定,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叫错了没有。他想寻找一些可以参照的物品。看自己的手,像和以前一样,又像和火墙的光粒一样,他不太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逐渐适应这种放缓的思考之后,他能够看清些东西了。
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又好像没有人,她针织的披肩下是熟悉的肩膀弧线。那不是自己的前妻吗?但她绑着多年以前刚结婚时的发辫,容貌也小得多,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一转眼,那婴儿成了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背着儿童书包向自己跑过来,老王认出那是自己的女儿,但小女孩没跑两步,又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女人,眉眼间还能看出女儿的痕迹,却比上一次见到她的样子还要大得多……
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些走马灯一般的画面都是自己的过去与未来。黑洞里的时间和空间被撕裂揉碎,如梦境般重现了那些记忆最深刻的画面。一生的碎片向他扑面而来,他想起自己还不到现在一半大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念书和出人头地的梦想,但那个时候家里供不起自己读书,于是他高中毕业就进了钢铁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纺织厂的老婆。
生命好像就是从离开学校开始突然加速了。曾经怎么也用不完的念书考试、拍洋画、看武侠小说和翘课去江里游泳的日子,一眨眼就变成了老婆孩子上下班。一切开始和钱有关,或者说,和没钱有关。下岗潮要来了。
几乎所有在工厂上班的人都在那两年丢了工作,女儿才刚刚学会喊爸爸,还没有上小学。老王跟老婆一起七拼八凑借了点钱开了个超市,等终于认清自己不会做生意时已经亏了不少。后来想去开出租车,自己买不起车就给别人“挑土”,武汉话,是在拥有干活工具的人休息时给人代工的意思,也就是交租金给人开夜班出租车。本来已经还完欠下的账、慢慢开始挣钱了,以为生活会好起来,结果老婆就在这个时候走了,带着女儿回去了她老家生活压力更小的县城。为“挑土”彻夜不回家这事,老王已经和老婆吵了无数次,本来以为忍忍就能等到老婆习惯,没想到等来一张离婚协议。
老王也没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好一口白酒一口红烧肉,三肥三瘦上糖色那种,偏偏自己血脂高,老婆孩子又都讨厌肥肉,所以这菜平时家里是绝不做的。那年也是除夕,过年嘛,年饭有酒,还有红烧肉。那天没有吵架,想着欠的钱还完了,隔年孩子也要上小学了,老王几乎觉得生活就要好了。家里老人孩子吃过饭都安顿睡了之后,老婆从包里拿出那两张修改自己人生轨迹的纸,在跨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不容分说就让自己签字。从那之后,年夜饭就跟冬天的东湖一样冷。
出租车开了一段时间,肝和胃也开始熬不动夜了。这期间也想过把老婆找回来,但自己就这点能力,找回来不也是跟着自己受苦吗?责任、能力和愿望常常并没有那么对等。
兜兜转转,最后老王终于回到曾经向往的大学,却不是成为学生,而是一个浑身毛病、体态臃肿的光棍后勤人员,每天给学生们修堵塞的下水道和不亮的灯管,冬天上珞珈山铲铲路上的雪。学校里有纪律不让打牌,实在苦闷的夜晚,老王就买一瓶便宜的二锅头,就着电视剧慢慢喝。老电视用了十几年舍不得换,雪花点闪烁的画面,和这会儿自己光点浮动的双手有些像。
带着忐忑,老王伸出手去触碰走向自己的大女孩,但她像白海里的光粒一样飘散了,从流动的团块变成越来越微小的粒子,融入他无法理解的黑洞视界边缘,变成黑洞的一部分。信息变成物质,物质变成能量。
老王转身盯着这片白点的海。他不知道这些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往斜上方流,而不是向下。但这片亮海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和老婆孩子一起坐在汉口江滩的那个夏夜,晚风带走燥热,江水就在他面前横过,所有粼粼的波光都向着左手边缓缓移动,那是无数水滴汇成的、从很远的地方流下来的长江。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白海里的光点,像长江里的一滴水,跟着人潮到了武汉、到了筒子楼,到了结婚的酒店和女儿出生的医院,到了钢厂又到了下岗,到了离婚、到了新单位宿舍、到了今天。而任自己怎么用力漂流,有些东西总是在江对岸,在黑洞的外边。那些看着好像很近的微小渴望,其实隔着不可能逾越的鸿沟。生活像一个黑洞,总是一次次要求自己交出全部,来填补一些其实很蠢的小错误。
想到这里,他突然回想起珞珈山上的大火,不知道熄灭了没有。
他抛下那些回忆画面,站在原地四处寻找,终于看出流动的火墙在某个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旋涡,好像浴缸里的塞子松动时凹下去一块的水面。他想靠近一些,双腿却有些重,阴影让膝盖之下的部分难以看清。他稍用力才挪动步子,发现刚才往山下奔跑的两个学生就站在旋涡附近。
老王吓了一跳,他们也跳进来了吗?需要这么多质量吗?但他再仔细看,又觉得那两个学生看上去有些奇怪,他们的身体看上去似有似无,从某些角度看似乎闪烁着有些透明,而且自己能听见他们在说话,他们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