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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犯罪者得到的惩罚么?”我问徐笑。
“你觉得这样对吗?如果总结起来……很可能他会因为袭击你丢掉性命。小恶被施以了与其不对等的刑罚。只划分两档,无罪,或者有罪。”
“这根本不是现代社会的精神。”我说。
“如果我告诉你……C市的人们已经认同了这条规则呢?实际上规则可松可紧,也制造了诸多冤案,但C市的风气是这样的,如果你去了第3区,肯定是因为你有罪,不管是小罪大罪,都应该得到惩罚。”
“但是换位思考一下,每个人都可能成为那个被冤枉的家伙啊……”
“在大环境下,谎言很容易成为真理,尤其——在道德领域。感染者和非感染者的隔阂在日渐加大,非感染者甚至会对着感染者说教,得上VA型都是因为他们自做自受,尽管每周去照顾感染者并非他们的义务,但没做好防护,没注意保护自己,那得上VA型就是他们自己的错——而可悲的是许多感染者竟然都对此深信不疑。”
舞台上,女孩所钟爱的歌手正在唱着歌,歌词中隐约听到自由两个字,可没人在意他在唱什么,所有人期待的只是歌手声嘶力竭的样子,沉醉在他所传达出的奔放的情绪中。轰鸣的背景伴奏压过歌声,也压过了欢呼的声浪。
音乐与喝彩淹没了一切声响,徐笑不再说话,也许她说过一些,但我听不见。
武术与相声穿插在歌舞之间,后来热场时见过的杂技演员也回到了场上,年轻女孩用一根顶在牙上的细棍接住一打碗和盘子,歌声和欢呼汇成洪流,似乎人们都已经不再记得这场庆祝的初衷——即使场地右侧的红色数字从未熄灭。
终于,大屏幕顶端出现了全新的倒计时框,舞台的表演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录影,C市的历史、现在以及未来投影在舞台中央。录影的末尾,一个雄浑的男性声音说,C市是阻击瘟疫的英雄,C市为世界所作出的牺牲足够称之为英雄。
“英雄!”人们喊,“英雄!”
年轻的人们高呼着英雄,高呼着自己,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欢呼声中,最终的倒计时响起。
九十秒!极具磁性与煽动性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喊出,扫过全场。
“这就是,C市的规则吗……所有的秩序都建立在规则之上,感染者过多无法全数隔离,那就建立一种规则,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控制传染。”我对徐笑说,“即使感染者内部都有自我优越的幻觉建立起秩序,也维系着金字塔一样的松散社区,有一套严格的规则,一旦违背就会被夺走市民资格,打进社会最底层。旁观者沾沾自喜,以上层人士自居,借此安慰自己,合力打压那些脚下的人……同时,还有若有若无的希望来安抚所有人,在离开C市这件最重要的事上,机会面前恰恰人人平等。”
徐笑轻轻一笑,伴着背后声嘶力竭的倒数计时六十,她说:“你明白了?你觉得怎么样?”
“残酷但有效,而且,必要。”我说,“留了一条小口子,平等的机会,因而每个人都可以期望,或者说幻想自己成为那个幸运者。和严苛的管理制度在一起,即使不合理,它至少保证了城市的稳定秩序。”
“但是这个方法将要失效了。”徐笑说,“C市完了。秩序正在崩溃,有很多人困在C市六年没回过家了,又有很多人六年没见过离乡的亲人,而他们面前有一堵高墙,身后的VA型咄咄逼人。改变对于C市来说是不可承受的,但很多人意识不到改变所要付出的代价,他们再也忍不下去了……这座城市,要完蛋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声浪回到了广场。所有人一起大喊,十!
我看看徐笑,她已经转过头来,看向了那块巨大的屏幕。
九!八!
时钟在向着15:00:00逼近。
七!六!五!
远远地有礼花的声音响起。
四!三!——二!——然后是,一!——
庆典在此刻推向**,场地上方飞扬着彩带,人造白雪漫天飞舞,雪花在一座几乎要十年才能等到一场雪的南方城市纷纷扬扬地落下,人们却毫不在意,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他们为之雀跃不已的表演,好像突然间又变成了正餐前的余兴节目。
两千个名字逐一滚动过去,还要很长时间才能放完,也有人拿起手机,他们急切地想要知道结果。滚动速度很快,让人眼花缭乱,但我猜,尽力分辨出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恐怕不是很难。
徐笑毫无征兆地跪了下来。
她捂着嘴,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力气。仅仅是一瞬之间她的精神似乎都垮掉了,她哭了起来,喜极而泣,我大约猜到了原因——这座广场上当然会有得到上天眷顾的宠儿。
“天哪……”她低声惊叹,“天哪……”
“你摇到号了?真是恭喜——”我拍拍她的肩膀。
“不。”她转过头来,用仍旧在颤抖的声音说,“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