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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字碑 一(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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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目合睛,羞羞惭惭,一语不发。

只骂得贼昏王无言对答,两旁的文武臣珠泪如麻。

结局是,赵光义殿前谢罪,赐贺后尚方宝剑,封入养老宫,加封赵德芳为八贤王。看戏时,除了为低回沉郁、悲凉慷慨、优美动听的二黄唱腔所陶醉之外,也觉得贺后骂得实在痛快,算是呼出了一口闷气。

这出程派的名剧,是根据北宋神宗时僧人文莹《续湘山野录》“烛影斧声”之说演义而来的。关于宋太祖之死,《宋史》上的记载极为简单,只有“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九个字。南宋史学家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综合了《续湘山野录》和北宋史学家司马光的《涑水纪闻》等书,记载得比较详细。说太祖夜召晋王光义入内,属以后事。左右皆不得闻,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所逊避之状;后来太祖以柱斧戳地,大声对光义说“好为之”。次晨太祖就死了。时夜已四鼓,宋皇后使太监王继恩召唤德芳,而王继恩却直接跑到晋王赵光义那里。晋王犹豫,不肯前行;继恩催促说:“拖延久了,就会落到别人手里。”于是,晋王跟随他一起来到寝殿。宋后问道:“德芳来了吗?”继恩说:“晋王到了。”宋后愕然,慌遽地对晋王说:“我们母子的性命,都托靠给官家了。”晋王哭着回答:“我们会共保富贵的,无须忧虑。”

此外还有一些说法。如宋末遗民徐大焯在《烬余录》中记载,太宗多次在太祖面前,盛称蜀花蕊夫人费氏的才干。没过上一个月,蜀主就暴卒了。太祖感到诧异,当即找来花蕊夫人了解蜀主猝死的情况;发现这位费氏确实才情敏慧,便把她留在掖庭中陪侍,宠幸无比。这天,赶上太祖患病,光义于夜间入宫问候,适值太祖熟睡,呼之不应,遂乘机对费氏动手动脚,加以调戏。不料,太祖此时突然醒来,正巧目睹了这一场面,当即愤怒地以柱斧砍地,斥责光义说:“好为之!”第二天晚上,太祖就死了。

从现存史料中得知,太祖死前两个月,每月都有御驾出行的记载,甚至远到洛阳,可见他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死得实在是非常突然。最大的可能是死于他的胞弟赵光义的谋害——宋史专家邓广铭先生如是说。

也正是由于赵光义以篡弑手段夺取了皇位,唯恐后世非议,于是,便又伙同赵普编造出了一个“金匮之盟”,即杜太后临终前曾有太祖传位于光义的遗嘱。其真实性同样令人怀疑。尽管其时光义已做了开封府尹,实际上居于接班人的地位,但要继承大统,既无太祖的临终顾命,也没有正式储君的名分,而且,以弟继兄,毕竟有乖常例。为了寻求合法继位的依据,只好抬出一个太后临终遗命来加以缘饰。

这又是一个“千古之谜”。对此,官修的《宋史》同样是多所讳避,所记仍是九个字:“太祖崩,帝(太宗)遂即皇帝位。”封建王朝的史书向来是为尊者讳的。但在宋太宗统治权力干预不到的辽国,史官却记为“宋主匡胤殂,其弟炅(太宗名)自立”。一个“自”字道出了问题的实质。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有些敏感的史学家到底还是提出了问题:《宋史》中“特书曰‘遂’,所以别于受遗诏而继统之君也”。可见,在后世的史学界,多数都是否定“金匮之盟”的真实性的。

《贺后骂殿》这出戏,正是针对赵光义这样一些龌龊的行径来编排的。作为一种舆情的真实而曲折的反映,它像《击鼓骂曹》《审潘洪》《斩黄袍》等剧目一样,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广大下层民众的心声和愿望。后来读了史书,才知道它与史实出入甚大。赵光义即位于公元976年,而贺后早在公元958年就已下世。人已云亡,何来骂殿?赵德昭也并非死于赵光义窃位时,而是在四年之后。尽管其事属于子虚乌有,但是,由于那激越慨慷、低回悲壮的唱词已经深深地印在脑底,再加上赵光义篡位后确实又“多行不义”,所以,即使知道戏文失真,感情上也还是转不过来,所谓“宁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也。

当然,剧情也不是一无依傍,凭空虚构,多多少少还是存在一些影像的。德昭之死,确与宋太宗有直接关系。据《涑水纪闻》和《续资治通鉴》记载,太平兴国四年六月,武功郡王赵德昭随从宋太宗出征幽州。幽州当时是辽朝的南京,防守甚严。宋军连续攻打了十一天也没能破城。嗣后,辽军的援兵赶到,大败宋军于幽州城西的高梁河。太宗连夜挥师后撤,辽兵紧追不舍。宋军陷入了混乱,丢盔弃甲而逃。太宗急忙搭上一辆驴车,乘夜逃遁,才免于被俘。军中找不到皇上,以为他已经被辽兵俘获或死在乱军之中,有人便提议拥立德昭,但很快就知道了太宗的下落,也就把这个事压下了。可是太宗听到了一点风声,心中非常忌恨,只是嘴上不讲。班师回朝之后,上上下下都议论,这次北征失利,同未能及时赏赐扫平北汉的将士有直接关系。于是德昭就提醒太宗,应该对平定北汉的将士论功行赏。这本来是正常的建言,没想到却引发了太宗的宿火,太宗当即怒气冲冲地说:“等你自己当了皇帝,再行赏也不晚!”德昭听了,惶恐万分,觉察到太宗怀疑他想要篡夺皇位,话中已经露出了杀机;回宫以后,就寻觅刀剪。侍从不知他用意所在,便说:“宫中哪敢带这类东西呢?”德昭又跑到茶酒阁去,用切果刀自刎了。此时离太祖驾崩不过三年时间。

又过了一年半,太祖的另一个儿子德芳(即戏曲中的“八贤王”)也不明不白地死去,年仅二十三岁。人们怀疑他的暴死也与赵光义有关,只是史书失载,无从悬揣。史书上讲,德昭既不得其死,德芳又相继夭绝,太祖的胞弟廷美感到了形势的严重,觉得太宗的屠刀该降临到自己头上了。果然,在赵普的策划下,他屡受诬告,连遭贬逐,三年之后死于房州。当得知廷美的死讯后,太宗淡淡地对朝臣说,廷美之母并不是杜太后,而是太宗的乳母耿氏。这就彻底否认了廷美与他是同胞兄弟。后来的修史者,就把太宗的说法记入了《宋史·赵廷美传》,却忘记了同时修改杜太后的传记,在那里分明记载着太祖母昭宪杜太后“生邕王光济、太祖、太宗、秦王廷美”,结果,终于露了马脚。

赵光义之所以处心积虑地欲置廷美于死地,乃至不惜造谣言,否认与廷美的同胞关系,是因为“金匮之盟”中有兄终弟及和“能立长君,社稷之福”的话。论年龄,廷美长于太宗之子,要立“长君”,他该是首选。因此只有除掉这个难以逾越的障碍,才能达到日后“传子”的目的,才能实现终北宋之世继承皇统的全归太宗一系。但是一除了之,又太容易暴露他的用心,于是便又打出“廷美本为庶出”这张王牌。言外之意是,即使他健在,也没有继统的资格。那么有人会问:既然太宗握着这张王牌,尽管亮出来就是了,何必非得煞费苦心害死廷美呢?答曰:害死廷美乃是前提条件。只要廷美一息尚存,就会搬出铁证为自己辩护。这样,太宗造谣言总还有一些顾忌。而今,杜太后已死,当事人又不在了,自然就可以随意编排了。

有宋一代,对于太宗蓄意传子,不惜骨肉相残的卑鄙行径,一直是啧有烦言;而对太祖一支的惨遭杀戮深表同情。只是慑于太宗的威势,不敢公开、正面地议论,于是便通过笔记、杂说等道里传闻形式寄感、抒怀。这一思想倾向,到了南宋初年渐趋激化。当时,许多人士把北宋灭亡,太宗子孙被掳劫殆尽,归因于赵光义虐待太祖子孙而招致报应。南宋之后问世的《古事比》和《七修类稿》等记载,统兵灭掉北宋、大肆屠戮太宗子孙的金朝大将斡离不,相貌极似宋太祖。人们认为,这是一种冥冥中的因果报应。上述诸说均属迷信,荒诞不经,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但是,显然都反映了当时的舆情。

闲览有宋一代史籍,发现关于宋太宗一朝政事的记载,有两个显著的反差:一是官修史书许多方面或者失载,或者语焉不详,而所谓野史或民间传闻所记却异常繁富,这在历朝历代也是比较突出的;二是在一些私家著述或所谓野史、传闻中,披露了宋太宗的许多并不光彩的甚至损名败德的事,有一些涉及十分敏感的政治问题,可是在正史中不仅全部隐去,而且还反话正说,曲尽美化之能事,这在《宋史·太宗本纪》和北宋末年进士江少虞编纂的《宋朝事实类苑》中最明显。

本来,在中国的史官中存在着对当代史事秉笔直书、毫不隐瞒回护的优良传统,像先秦时代的史官董狐、南史,汉代的司马迁,都是这方面的典范。直到魏晋南北朝时期,还或隐或显地留下一些“直笔”的余脉。比如,苻坚的寡母曾引将军李威为男宠这样的家丑竟记载在起居注里,苻坚看到后当然要“既惭且怒”了。北魏最高统治者拓跋氏的先世翁媳婚配之类的旧俗,史官撰国史时也曾据实直书。当然,这在封建时代已属凤毛麟角了,迨至宋代之后,史官的这种优良传统已经完全断绝了。

应该承认,宋太宗的功业还是很显著的。继位之后,他大体沿袭了太祖时期的政策,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基本实现了国家统一;同时,不管出于何种考虑,牢笼读书士子也好,炫耀文治之功也好,组织编纂《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对于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对于这些方面,官修史书做了客观的较为详尽的记述,是正确的,也是应该的。但在军事方面,则举措失当,八年之中打了五次大的败仗,丧失了军事优势,引发了财政危机,开始形成积贫积弱的局面,这也不应加以隐讳与缘饰。

鲁迅先生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密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这反映在对宋太宗的记述上也是如此。比如,焚毁晋阳城这样一件大事,在《宋史》本纪中只是用“堕其城”几个字一笔带过。宋太宗在征辽中指挥失当,全盘尽输,丧师不下三十万,这在本纪中根本看不出来;即使那次几乎全军覆没、太宗险些被俘的高梁河之战,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帝督诸军与契丹大战于高梁河,败绩。”

之所以出现野史、杂记多所记载而正史却避而不谈的现象,除了一般情况下史官“为尊者讳”以外,还和宋太宗的出面干预有直接关系。他怕把一些不光彩的事情记上去,影响后世对他的评价,所以,他对宋初史料的编纂极为关注。他一改前朝的惯例,专门做出规定:本朝的时政记和起居注,必须按月先送他本人审阅,然后再交付史馆。这样,作为修史时的主要依据的《太宗实录》,其可靠性就很难说了。

史载,太宗朝,有人向朝廷进言,请求放出宫女三百人。太宗对宰官说:“宫中无此数。”而且,本人亦自诩:“朕即位以来……朕持俭素,外绝游观之乐,内却声色之娱。”从这些情况看,太宗似乎并不留意女色,宫中也是清净简约的。但是,实际并非如此。太宗刚刚去世,继位的真宗就对辅臣说:“宫中嫔御颇多,幽闭可悯。我已经告诉宫中,把那些进来年头多的统统放出去。”时隔三年多,儿子就给老子一个反手巴掌,戳穿了他的鬼话。

《烬余录》载,太宗既平北汉,圣心狂悦,率军征辽时,尽载北汉妃嫔随御,诸将亦掠北汉妇女以充军妓,致令士气不扬,全军尽覆于高梁河。南宋初年的王铚在《默记》中披露了这样一件事情,赵光义在做开封府尹时,一青州人携一十许岁小女,到南衙办理产业事,光义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女孩,硬是通过手下的安习给强买下来。太祖听说后,十分气愤,不便直接追究光义的罪责,便下令追捕安习归案。光义只好把他藏匿在府中。连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内却声色之娱”,又从何谈起?当然,这是他登基之前的事。

太宗殚精竭虑十几年,才得遂位登九五之愿。因为来之不易,所以防范心理极强,处处心怀戒虑,猜忌多疑。这种个性品质决定了他的领导方式,必然大权独揽,任人唯亲。为了钳制将帅,“将从中御”,剥夺了前方将帅的指挥权。出发前,皇帝预授锦囊妙计,大至战略方针,行军布阵,小至进退行止,全部事先做出安排,不得改动,并派出亲信赴阵监军。由于太宗猜忌多疑,战功卓著、有“宋代第一良将”之誉的曹彬,只因秉政日久,深得民心,便被罢免了枢密使的职务。名臣寇准在罢朝归第途中,因为有人迎着马首欢呼“万岁”,也被免除职务。参知政事赵昌言已经出任川峡招安行营都部署,可是,当太宗听说他前额上的皱纹特殊,呈现反叛之相,立即收回成命,改派宦官卫绍钦前往四川,同领招安捉贼事。最可笑的是,册立元侃为太子后,京师之人欢喜雀跃,说:“真社稷之主也!”太宗听说以后,异常恼火,立即找来参与策立太子的寇准问道:“五洲四海都归心于太子,那要把我置于何地?”连亲生儿子也要怀疑,其他人就更不要说了。

也正是由于这一原因,吴越王钱叔和南唐后主李煜等降王都未得善终。关于他们的死,《宋史》的记载都极为简略,前者记为“是夕暴卒,年六十”;后者记为“(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卒,年四十二”。但褚人获的《坚瓠广集》却揭露了事实真相:他们都是宋太宗通过暗下毒药害死的。钱叔出生于后唐天成四年八月二十四,死于宋太宗端拱元年八月二十四,巧还巧在他的父亲也死在这个日子。李后主七月七出生,也死在七月七这一天。在他们庆生辰时,宋太宗都曾派人送去祝寿的酒。

史书上说,钱叔作为一个属国之君,每逢朝廷使至,他都接礼勤厚,一贯谦和、俭素,自奉尤薄。宋兴以来,贡奉不绝。而在太祖、太宗对南唐用兵之际,所贡资财增至数十倍。特别是,据《续资治通鉴·考异》引述《默记》,在高梁河之战中,宋师惨败,太宗乘驴车夜遁,其时掌管后军的钱叔发现后,怕走漏消息,连续斩了六个前来报告御驾行踪的人,并按压后军缓行,以便同太宗的车驾拉开较大距离,免得目标过大,引起辽军注意,那样就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了。从这点看,钱叔之于太宗,就不仅是恭谨有礼,简直称得上救命恩人了。但是,由于“衔忌未消”(褚人获语),最后竟也未能逃出毒手。至于南唐后主李煜的下场,当然就可想而知了。

我知道李后主,是由于他虚灵在骨、神秀绝伦的词。早在中学时代,就喜欢背诵他那含思凄婉的名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同时,为他在不惑之年即命归泉壤而感到惋惜。尔后读书渐多,知道正是这首被后人目为神品的《虞美人》词,使他罪遭不赦。治罪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太宗赵光义,而且,手段之残忍毒辣,令人发指。原来,李煜沦为亡国贱俘之后,痛感往事如烟、人生若梦,造物者残酷无情,使他承受了忒深、忒重的苦痛与愁恨,于是写下了许多伤怀感旧、思念故国的词。不意这些作品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了京师,也早被朝廷的耳目报告给了宋太宗,特别是“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这些词句,使宋太宗动了杀机。

正好这时又发生了另一件事,起了火上浇油的作用。这天,太宗指派南唐归顺的旧臣徐铉到后主那里打探消息。君臣久不见面,自然感到有许多话要说。于是,他们便略去了昔日的礼节,促膝深谈。后主这天很动感情,也就忘却了应有的戒备。只见他长叹一声,黯然说道:“当时悔杀了潘佑、李平!”潘、李分别是南唐的内史舍人和户部侍郎,曾上书言事,指陈奸恶。徐铉回去复命,太宗问后主说了些什么,他不敢隐讳,便据实以告。太宗敏感地意识到,李煜活在世上,就是江南旧梦死灰复燃的希望,因此万万留他不得。当即传旨医官,配制烈性毒药,并要设法使李煜的尸体作俯首屈身之状,以示永世臣服。于是,一场惨不忍睹的悲剧发生了。七月七这一天,宋太宗派人来给他祝贺生辰,亲赐御酒,李煜奉旨饮下,登时五脏剧痛,全身**,头足相就,状如牵机,在次日凌晨气绝身亡。

看来,在酒中暗下毒药乃是太宗的惯用手法。根据《续湘山野录》中太祖与光义“酌酒对饮,宦官宫妾悉屏之”,“将五鼓……帝已崩矣”的记载,史学界有人推测,太祖死于光义在酒中下的毒。而毒药则可能是医官程德玄提供的。史有明载,德玄颇得太宗信任,众多趋其门;性贪,然太宗亦优容之。钱叔、李煜死后,太宗又极尽奸雄之能事,虚情假意地封王厚葬,分别辍朝七天和三天,以示哀悼,上演了一出“猫哭耗子”的闹剧。

从李后主的直言贾祸来看,他的机灵劲远远比不上那个叫作阿斗的刘后主。据《汉晋春秋》记载,晋司马昭灭蜀后,蜀后主刘禅被掳至京师洛阳。一日,宫中宴集,一些原来蜀国的艺伎舞乐于前,陪同后主观看的故蜀官吏尽皆落泪,唯独后主嬉笑自若。异日,司马昭问他:“颇思蜀否?”答复是:“此间乐,不思蜀也。”左右听了这一番“全无心肝”的话,都忍不住暗笑。但它却蒙骗过了机灵诡诈的司马昭。《三国志集解》引于慎行说:刘禅对司马昭的应答,未为失策。思蜀之心,司马昭所不欲闻也。左右虽笑,不知禅之免死,正以是矣。清人毛宗岗在评点《三国演义》时也说,“此间乐,不思蜀”之言,乃刘禅之巧于自全也。若日夜流涕,感愤思归,奸雄如司马昭,其能容之乎?

可是,这一全身远祸的韬晦之术,“性情中人”李后主却压根儿就不会。一则他不是枭雄之子,没有掌握刘备那套“青梅煮酒,闻雷失箸”的家传;二则,“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及其悲慨,忽忘形骸,全不理会徐铉是否会把他卖掉。当然,由于宋太宗必欲置其于死地,即使李后主安分守拙,隐忍苟全,也于事无补。从钱叔的悲惨下场,完全可以看出来。就这一点来说,李后主的结局较之刘后主的更惨,同所遭逢的对手较之司马昭更阴鸷、更明察有关。

其实,对于李煜来说,死,也许是一种精神上的解脱。亡国被俘以后,他饱谙屈辱之苦。最为难堪的是,与他朝夕相伴、相濡以沫的小周后经常被宋太宗召去陪宴侍寝。后主痛苦万端,彻夜难眠。一个是“向君歌舞背君啼”,一个是“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都是苦不堪言的。明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记载,宋人画《熙陵(即太宗)幸小周后图》,太宗戴幞头,面黔色而体肥……周后肢体纤弱,数宫人抱持之,周后作蹙额不能胜之状。

小周后每次被召入宫,一留就是几天,回来后便大哭不止,骂李煜无力庇护她,从中可以想见其所受污辱之沉重。《烬余录》甲编谈到,对小周后被胁入侍,后主多有怨言,遂致暴卒,小周后被正式纳入宫中。这又是太宗毒害李煜的一个因由。

宋太宗一生凶残猜忌,恶行甚多。他当然不会料到,一个半世纪之后,他的嫡亲子孙徽宗赵佶、钦宗赵桓落到金太宗的手里,所遭受的屈辱与苦难,比后主李煜还要惨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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