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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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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戌年(1802年)八月,芸在书信中说:“我病痛痊愈,只是一直寄人篱下,非长久之计,想前往邗江,也可一睹平山美景。”于是我在邗江先春门外租了两间临河的房子,亲自前往华府接芸去邗江。华夫人派一个名为阿双的下人随我们同行,给我们做饭,并约定以后要做我们的邻居。

时值十月,平山冷清萧索,期待明年春天再去游玩。我希望芸能在邗江调养好身体,以后再想办法与家人团圆。还没到一个月,贡局忽然裁去了十五个司事,我是托了很多关系进的贡局,所以也赋闲在家。芸开始为我殚精竭虑,假装坚强地开导我,未曾抱怨过。

癸亥年(1803年)仲春,芸血疾发作。我想再去一次靖江,向范惠来寻求帮助,芸说:“求亲不如求友。”我说:“话虽如此,可友人虽然对我们甚为关切,但如今他们也赋闲在家,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呢。”芸说:“还好天气转暖,途中不用担心会下雪,希望你速去速回,不要挂念我。你若是身体欠安,我的罪责就更重了。”

当时我已穷困潦倒,骗芸说我雇了骡子出行,这样她才会放心,实际上我是带着粮食徒步而行,一边走一边吃。我向东南方向走,两次渡过叉河,大概走了八九十里路,放眼望去,四周都没有人家。到了一更的时候,我看到漫漫无际的黄沙,天空中闪烁着星星,视野中出现一座土地庙,约有五尺高,周围环绕着矮墙,栽种了两棵柏树。我跪下来给庙中的神像磕头行礼,说道:“苏州的沈某因寻亲在此迷路,想要在此处借住一晚,望神灵庇佑我。”我将小石香炉移到旁边,将自己的身子探进去,只能容下一半的身体。我反戴风帽,将脸遮住,半个身子坐在里面,膝盖以下的部位都露在外面。闭上眼睛静听,只有萧萧的风声而已。身心疲惫的我昏然睡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东方已白,矮墙外忽然传来人走路和说话的声音,我急忙出去探视,发现是当地居民赶集路过这里。我向他们打听路线,他们说:“往南走十里,就是泰兴县城,穿过县城再向东南方向走十里,会看到一个土墩,走过八个土墩,就到靖江了,后面都是平坦宽阔的路。”我返回庙中,将香炉移到原来的位置,磕头谢过之后就离开了。过了泰兴县城,便可乘坐小车。

申时我抵达靖江,递上名帖。很久之后,看门的人说:“范老爷到常州去处理公事了。”我观察他说话时的神情,感觉他在刻意隐瞒什么。我问他说:“他何时回来?”对方说:“不知道。”我说:“即便是一年,我也等他。”看门的人明白了我的意思,悄悄问我:“您与范老爷是嫡亲郎舅的关系吗?”我说:“若不是这样,我是不可能在这里等他的。”看门的人说:“那就请您在这里等等吧。”三天之后,看门的人说范惠来已回到靖江,我在他那里借了二十五两银子。

我赶紧雇了骡子返回邗江,看到芸愁容满面,啼哭不止。芸见我归来,忙说道:“你知道阿双于昨天中午带着家中的物品逃走了吗?我请人到处搜寻,至今尚未找到。失了物品是小事,阿双临行前他母亲再三托付我,现在他逃走了,途中有长江阻隔,已经足够令人担忧,倘若他的双亲将其藏起来并向我们勒索钱财,我们该如何是好?何况我还怎么面对结拜的姐姐?”我说:“别急,你多虑了。藏起孩子勒索钱财,是对那种富庶之家做的事情,我们夫妇二人现在只是肩担一张口而已。何况阿双在这里半年时间,我们给他衣物,与他分享食物,从来没有责骂过他,左邻右舍都知道这些事。他丧尽良心,在我们陷于危难之时逃走。华氏夫人将这等小人赠给我们,不要说你无颜见她,她又有什么脸面见你呢?如今我们应该到县衙去报案,以绝后患。”芸听到我这样说,心里稍微释然。可是从这之后,芸常常在睡梦中大喊“阿双逃走了”,或者说“憨园为什么要辜负我”,病情渐渐恶化。

我想请医生给芸诊治,芸阻拦道:“我的病是由弟出走母去世,过分悲痛所致,接着又在感情上遭受挫折,后来又过度气愤,再加上我平日里又爱胡思乱想,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做一个称职的好媳妇而不可得,所以才会出现头晕、心跳过速等症状。这正是所谓的病入膏肓,再好的医生也没有办法医治,请你不要支付无用的花费。我们夫妇一起度过了二十三年的时光,承蒙夫君错爱,对我百般关心,没有因为我的顽劣而抛弃我。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知己,这样的夫君,我没有什么遗憾了!像那种吃饱穿暖、家庭和睦、游山玩水的日子,比如在沧浪亭、萧爽楼度过的那段时光,真是神仙过的日子。神仙都要修行几世才能达到这种境界,我等凡夫俗子,又怎敢与神仙相比呢?若是非要过那种日子,犯了忌讳,便会被情魔困扰。都是因为夫君你多情,我命太薄了啊!”然后她又呜咽着说:“人生百年,终有一死。现在我们中道分开,忽然永别,我再也没有机会服侍你,也看不到逢森娶妻,心里真是过意不去。”芸说完,眼泪滚滚而下。

我忍着悲痛安抚她道:“你病了八年,有好几次都难以为继了,今天为何要说这些让人肝肠寸断的话呢?”芸说:“我连续几天梦到我父母派船过来接我,闭上眼睛就有一种飘飘然之感,仿佛行走在云雾中一样,这应该就是身体与灵魂分离了吧?”我说:“你这是魂不守舍,应该服用一些补药,静心调养,就会好起来的。”芸伤心地说:“我若是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一定不会说出此等危言耸听的话。如今我命不久矣,倘若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双亲不喜欢你,你流离在外,都是因我而起。我若是死了,他们自然就喜欢你了,你也可以免去那份牵挂。他们年事已高,我死后,你要尽快回去。你若是没有能力带着我的灵柩返回家乡,就暂时留在此地吧,以后再做打算。我希望你可以再娶一位德容兼备的女子,来照顾父母,抚养我们的孩子,这样我也就瞑目了。”芸说到这里,伤心欲绝,大哭起来。我说:“你若真就这样走了,我绝对不会再娶他人,何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芸拉着我的手还想说什么,可是只断断续续说出了“来世”两个字。她突然喘起来,说不出话,瞪着双眼,我叫了她好多次,她已经不能说话。她的眼中流出两行泪水,接着喘息声变得微乎其微,泪水也渐渐干了,灵魂缥缈而去,竟然与世长辞。时值嘉庆癸亥年三月三十日。当时我面对着一盏孤灯,举目无亲,赤手空拳,寸心欲碎。此恨绵绵,没有尽头!

友人胡省堂给了我十两银子,我将室内所有的东西都卖了,为芸入殓。唉,芸虽为一介女流,却颇有男子的胸襟和才学。芸嫁到我家后,我整日为衣食奔波,生活困苦,芸并没有在意这些。我在家居住时,芸只是和我一起研讨文字而已。最后她被病痛折磨,和我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抱恨而死,是谁造成这种局面的呢?我愧对闺中良友的行为,又怎么叙说得彻底呢!奉劝世间的夫妇,固然不能彼此相仇,也不可用情至深。常言道“恩爱夫妻不到头”,就如同我这样的,可以作为前车之鉴。

回煞之期,俗传死者的魂魄会随同煞神一起回来,因此房中的铺设应该与死者在世的时候没有差别,并且要将死者生前穿过的衣服铺在**,将死者生前穿过的鞋放在床底下,已待魂魄归来时观看,苏州地区称此举为“收眼光”。请道士来作法,先把魂魄召到**,而后再遣送回去,这就是“接眚”。按照邗江的风俗,应该在死者生前居住的房间里摆设酒宴,家人都离开,称为“避眚”。所以有的人家会因为“避眚”而被盗窃。

待到芸的眚期,房主因为之前和我们在一起住过,所以避开了,邻人嘱咐我也应该在设宴之后避开。我希望能见到芸的魂魄,所以暂且敷衍答应着。同乡张禹门劝我说:“因邪入邪,宁愿相信这种说法是真的,也不要去尝试。”我说:“我不避开而在这里等着,正是因为我相信人是有灵魂的。”张禹门说:“若是在回煞之期冒犯了凶煞,是对活着的人不利的。即便你妻子的魂魄回来了,也有阴阳之别,就怕你看不到那无形之物,反而冒犯了应该避开的东西。”我痴心不改,坚持说:“生死有命,倘若你果真关心我,在这里陪着我如何?”张禹门说:“我守在门外,你若是看到什么异常的,喊一声我就进去了。”

我点着了烛火进入屋内,看到屋内的陈设与从前一样,可芸的音容笑貌已无踪迹,不禁伤心欲绝。我担心泪眼模糊,看不到自己想看的事物,强忍着不哭,坐在**等着。我摸着芸以前穿过的衣服,香气仍在,不禁肝肠寸断,迷迷糊糊中昏睡过去。转念一想,我期待着看到芸的魂魄,怎么可以就这样睡过去呢?我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看到桌上的一对蜡烛青焰荧荧,火焰缩小得只有豆子那么大,不禁毛骨悚然,浑身发抖。我搓搓双手摸了摸额头,仔细观察那蜡烛,发现火焰渐起,有一尺高,纸质的天花板几乎被点着了。我正借着火光环顾四周时,火焰又缩回到原来那样了。这时我心跳如舂米,双腿打战,想叫外面的人进来,可又担心芸微弱的魂魄会被旺盛的阳气逼走。所以我小声叫着芸的名字并祈祷,但见满室寂静,一无所见。等到烛火恢复明亮,也不再腾起了,我去外面把这些告诉张禹门,他敬佩我如此大胆,却不明白我其实是一时痴情啊。

芸去世后,我想到北宋有“妻梅子鹤”之称的林和靖,于是自号梅逸。我先把芸安葬在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俗称郝家宝塔。我买了一处墓地,按照芸生前的嘱托把她的棺材暂放于此。我把她的牌位带回家乡,母亲为芸的死感到悲痛;青君和逢森回来后,伤心欲绝,为母亲守孝。启堂劝我说:“父亲还在气头上,哥哥最好还是返回扬州,待到父亲归来,我婉言相劝,再写信通知你回来。”

我辞别了母亲和子女,痛哭一场,返回扬州,卖画度日。我经常去芸的墓前哭,形单影只,很是凄凉,再加上我有时会途经旧居,因此触景生情,又不免伤心落泪。时值重阳节,芸周围的墓地一片枯黄,只有她的墓地长满青草。守墓的人说:“这块墓地很好,所以地气旺盛。”我在心里说:“秋风萧瑟,我还穿着单薄的衣裳,你若泉下有知,就保佑我可以谋得生计,度此残年,静候家乡那边传来的消息。”

不久后,江都幕僚章驭庵先生要回浙江葬亲,请我帮他管理三个月的事务,我才得以置办了御寒物品。离开章驭庵先生那里后,张禹门邀请我去他的居所。张禹门也赋闲在家,艰难度日,他向我借钱,我便把我赚到的二十两银子都借给了他,并告诉他:“这笔钱原本是我计划回乡安葬已故妻子的费用,若是家乡那边传来消息,你再把钱还给我。”

这一年我便在张禹门家住下了。早晚占卜,终无乡音。到了甲子年(1804年)三月,我收到青君的来信,得知父亲患病,我想马上返回苏州,但又担心父亲看见我想起昔日的不悦。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青君又来信了,我才悲痛地得知父亲已经去世了。我痛心疾首,仰天长啸,没有多想,立马赶了回去,在父亲灵柩前磕头痛哭,直至流血。唉,父亲一生操劳奔波。我是个不孝之子,既没有在他膝下承欢,也没有在病床前侍奉他,真是难以免除这不孝之罪!

母亲见我哭,说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我说:“儿子之所以能回来,多亏收到了青君的信。”母亲看了一眼启堂夫妇,没有说什么。我为父亲守灵,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也没有人把家中事务告知于我,谁也没有过来和我商议怎么办理父亲的丧事。我心里清楚自己是个不孝之子,所以也没有颜面去问他们。

一天,有人上门向我讨债,在门口大喊大叫。我出去对他们说:“欠债不还,的确应该上门索要,可现如今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若是在这种情况下逼我还钱,未免有些不合情理吧。”其中有个人悄声告诉我:“我们也是受了他人指使,你先躲躲,让我们向那个从中作梗的人讨债。”我说:“我欠下的债务,我来偿还,你们先回去吧。”于是他们离开了。我把启堂叫过来,对他说:“虽然我没有对父亲尽孝道,但我没有做过坏事,若是说起过继给他人之事,我也未曾得到分毫遗产。此次归来奔丧,是我作为儿子应尽的孝道,怎么会是为了争夺遗产呢?男子汉贵在自立自强,既然我只身而归,定会只身而去。”说完,我回到灵堂,不禁失声痛哭。我辞别母亲与青君,打算去往深山,希望自己可以像传说中的仙人赤子松那样绝尘世外。

青君正劝阻我时,友人夏南薰(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兄弟登门拜访,极力劝我说:“家庭沦落至此,确实让人心如死灰,但你父死而母尚存,妻死而子尚幼,若是这样飘然出世,你会心安吗?”我说:“那我又该如何是好呢?”夏淡安说:“你可以暂时住在我那里,听说石琢堂殿撰要告假归乡,为什么不等他归来时去拜访他?他一定能帮到你。”我说:“父亲的丧期未满百天,兄弟家还有父母双亲,我若前往,恐怕多有不便。”夏揖山说:“我和哥哥邀请你来,也是家父的想法。你若仍旧觉得不方便,我家西面邻近禅寺,那里的方丈和我交好,你暂住寺中,怎么样?”我同意了。

青君说:“祖父遗留的房产,价值不止三四千两银子,父亲已经决定分毫不取,难道自己的行囊也不带着吗?我把它们拿过来,送到父亲下榻的禅寺中去吧。”因此,除了自己的行李,我还收获了父亲留下的图书、砚台、笔筒等物品。

禅寺中的僧人将我安置在大悲阁。大悲阁面朝南,向东置有神像,隔出西边的一间房,设有窗户,紧对着佛龛,这原本是那些拜佛的人吃斋饭的场所,我便下榻其中。临近门处设有关羽提刀的塑像,威武生风。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三个人才能将其环绕,树荫笼罩了整座大悲阁,宁静之夜的风声像怒吼一样。夏揖山经常带着酒品和瓜果过来与我畅饮,说:“你只身居住在此,夜不能寐时,害怕吗?”我说:“我一生坦坦****做人,心无杂念,怕什么呢?”

在这里住了没多长时间,连续三十多天一直下雨,我很害怕银杏树的枝子被风雨折断,掉落在房子上,导致房屋倒塌。倚仗神的庇佑,竟然没事。禅寺外面有很多房屋都坍塌了,不远处的农田也被雨水淹没了。我每天和寺里的僧人一同作画,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七月初,天气渐渐晴朗。夏揖山的父亲夏莼芗,要前往崇明岛处理一单生意,带我同去,让我代笔记账,给了我二十两银子作为报酬。回到家乡,正值要给父亲入土安葬,启堂让逢森转告我:“叔叔由于安葬之事资金紧缺,希望能提供一二十两银子。”我打算倾囊相助,夏揖山不同意,让我分一半给启堂,另一半由他帮我出了。我和青君随后去了父亲的墓地。下葬之后,我返回了大悲阁。

九月末,夏揖山带我前往他在东海永泰沙的田地收租。我们在那里逗留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已是残冬,于是我搬到他家雪鸿草堂过春节。我们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乙丑年(1805年)七月,石琢堂从京都返回故乡。石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是他的号。我和他是幼年时的朋友。乾隆庚戌年,他高中状元,担任四川重庆太守一职。白莲教起义时期,他征战三年,功绩显著。他回来时见到我,我们都十分高兴。后来,他于重阳节那天携带家人前往四川重庆复职,邀请我同去。

船离开京口,石琢堂有一位名为王惕夫的朋友,在淮扬盐署任职。我们绕道去拜访王惕夫,我得以再见芸娘之墓。返回的时候,我们由长江溯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抵达湖北荆州之后,石琢堂被升为潼关观察使,于是我和他的儿子敦夫,以及其他眷属暂时住在荆州。石琢堂轻骑简从,去重庆过春节,又由成都途经栈道去赴任。

丙寅年(1806年)二月,石琢堂的眷属从四川走水路前往樊城。漫漫长路,耗资很大,车重人多,马亡车损,极其辛苦。他们抵达潼关三个月之后,石琢堂又升为山东廉访使。石琢堂为人清廉,家人无法同往,暂时在潼川书院居住。十月末,他才领了山东廉访一职的俸禄,派人前去接眷属过来。我收到了青君的书信,得知逢森已于四月亡故。回忆起之前他送我的时候泪流不止,那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唉,芸只有逢森这一个儿子,无法延续子嗣了!石琢堂得知逢森去世的消息后,也感慨万千,赠我一个妾室,我因此得以重坠春宵。自此扰扰攘攘的人世,又不知何时才能梦醒了。

[1]典质:抵押。

[2]绌:不够。

[3]乾隆乙巳:清乾隆五十年,即1785年。

[4]剖:讲清楚来龙去脉。

[5]翁: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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