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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今天白天刚以雷霆之姿处置了孙复,亲眼看着对方受完刑憋着眼泪来谢恩,江望渡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形容疲惫道,“他的目标居然是我。”
“端王去世后,有一次宁王受命外出巡盐,我们确实在一个镖局见到了几个冠竹这样的孩子,年纪轻轻武功卓绝,智力跟常人有异,用来帮忙押镖正好。”钟昭看着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的天空,语气不由有些飘渺,“他当时就想把人抢来收归己用,碍于京城势力错综复杂,怕惹出什么大事才没实施,如今陛下赶他离开,倒成全了他。”
除了跟自己同父同母的亲人,谢停一贯都是睚眦必报、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血脉相连的大哥尚且说追杀就追杀,更何况是得罪了他不止一次的江望渡。
在他眼里什么两国交战,边疆安宁都不重要,重点是江望渡离开京城去了战场,那不好的遭遇和可能发生的意外就太多了。
冠竹并非齐国人,更跟庄百龄那摩拳擦掌想挑衅大梁的一行人没有任何关系,能混进齐国摆的那场鸿门宴里当侍从,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意外,而也正是因为这个意外,才给了他接近江望渡,完成谢停布置给他的刺杀任务的机会。
但谢停万万想不到的是,江望渡那天穿的是普通士兵的衣服,脸上还易了容,身份难以辨认。
冠竹在一众将军打扮的人里,没找到自己事先在画上看过的脸,也没法用他被毒坏的脑子,通过面前诸人的对话判断出谁是主帅,于是便将屠刀挥向了江望川。
亲兄弟,终归还是有些相似的。
江望渡笑了一声翻过身,面朝钟昭道:“京城势力错综复杂……是怕五城兵马司的人查到什么端倪,在朝上参他一本吧。”
上辈子没有钟昭跟人打擂台,江望渡始终是五城兵马的总提督,在晋城各地巡逻本就是应尽之责,谢停想招揽这些人为死士,却也担心他们脑子不好,行为难以控制,被一直监视宁王府的兵马司巡卒,抓住他蓄养私兵的把柄。
这是事实,钟昭没什么替谢停遮掩的必要:“当然,当时太子身边来自军方的支持虽只有你一个,但是谁不知道怀远将军权柄滔天,心存忌惮也是应该的。”
“虽是恭维之言,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是很喜欢听。”江望渡稍微眯了眯眼睛,听着风声沉默良久,忽然道,“孙复的事,我还以为你会怪我不信你。”
“你应该信我吗?”钟昭很快便反应过来,江望渡是在说他在人前给自己行的那一礼,毕竟如果百分百确认钟昭不会以此生事,他其实可以不大张旗鼓地道歉,以及重罚孙复,当下反问了一句。
如今他们确实不如前段时间剑拔弩张,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起各自曾经的旧主,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依然不意味着二人战线统一,等到外乱平定,他们之间保不齐还要分庭抗礼。
钟昭等了片刻,见江望渡低下头不说话,想了想还是道:“牧允城就在旁边看着,即便是为了打消他对你我暗中勾结的疑虑,那个过场都必须要走,我明白。”
“暗中勾结?”江望渡闻言打起几分精神,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人一眼,“牧允城私下找了你多少次,他可是晋王的伴读,力保我来西南的功臣,在我眼皮子底下跟你叙话,怎么到头来在大人嘴里,跟你勾结的反而是我?”
钟昭感受到几分试探之意,并不想现在就将牧家的事告诉他,索性笑着打趣道:“不是吧将军,牧允城那个笑面虎的醋都要吃?”
“没意思。”江望渡轻哼,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转移了话题,“我知道你对宁王总有几分旧情,一直记得当初是他把你从崖下救起;但你别忘了,也是他明明清楚需要摘星草的人是宋欢不是我娘,却从来没想过告诉你,才让你蒙在鼓里,没能那一世就杀了谢英。”
“我知道。”钟昭低声道。
他如今想来,彼时谢停派他去要宋欢腹中孩子的命,事后钟昭自称找不到机会,没有完成任务,谢停恼恨至极但依然留了他一命,而且意味深长朝他投来一瞥,心中估计免不了对他的嘲讽感慨。
时移世易,再谈及这桩旧事,钟昭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心平气和,曾经觉得永远也过不去的坎,也终于在那把火的真相被披露以后,成为了脚下一跃而过的平地。
江望渡微皱眉:“你一点都不恨宁王的隐瞒吗?”
“我们不是朋友,我亦从未指望他能帮我报仇。”眼看着江望渡脸上浮现出了他们今生刚刚相识,他低声说端王不可信时的表情,钟昭同样起身,“没有期待,自然也没有怨怼,我为何要恨他?”
“……”钟昭向来恩怨分明,这番话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会因为谢停有私心而罔顾相救之恩。江望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也……”
他话到一半便没了下文,钟昭主动问:“如果什么?”
江望渡跟人对视半晌,心头一时百感交集,但最后还是摇头:“我是想说,待陛下派来接你们回去的人来了,我会让孙复护送冠竹回京。如果你想为了旧时与宁王的恩义灭他的口,可要抓点儿紧。”
“你想多了。”钟昭闻言失笑,冠竹满口只有那几个词,就算刑部能把他跟叛徒这两个字对上号,也只会以为这人指的是三年前,钟昭站队谢淮,眼睁睁看着谢停被圈禁一事,估计都不敢往上报。
至于冠竹领了谢停的命,却把江望川错认成江望渡,差点将人送入黄泉的事,是否会惹得皇帝大怒,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钟昭太清楚谢停的为人,战时行刺己方主帅根本不是上限,如果不及时制止,以后只会捅出更大的篓子,还不如现在就叫停。
“我会跟孙复一起盯着,谨防宁王派人沿途截杀。”钟昭定定地看着江望渡,“保证让冠竹活着抵达京城,你大可以放心。”
“是我小人之心了。”尽管端宁二王已不如亲近,但是一旦谢停被惩处,谢淮乃至谢时泽依然会受到牵连,江望渡垂眼,“那便预祝大人此行畅通无阻,一路顺风。”
分别近在眼前,林中有风打着旋刮过,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短暂地贴了贴,又很快落了下去。
钟昭不可能在这方面骗人,既然做了决定说了那番话,就一定会让冠竹平平安安进入刑部。
江望渡一点也不为此事忧心,却难得地有些心不在焉。
他忍不住想——
永元三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我也曾想过救人,可惜天算不如人算,谢停居然在那里野炊。
如果,如果钟昭知道了这件事。
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