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炒鸭蛋(第1页)
黄迎春两辈子都是彻头彻尾的南方人,但她上辈子的家乡所在的地理位置要更往南一点儿,冬天从来不下雪,所以从不需要吃辣御寒。
但这辈子不一样,无论是她待了十几年的黄家村还是永安城里的皇宫,每一年,安朝的冬天都是冷的,区别只在于冷的天数长短。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日三餐清淡饮食活了二十几年的黄迎春,在安朝不过几载,便习惯朝食夕食无辣不欢的日子。
在缺糖少盐的冬日,辣椒既能发热御寒,又能替代调味的佐料下饭,是贫苦人家维持生计不可或缺的好东西。
辣椒往往在寒冷的冬天才开始大放异彩,然而,无论是春时播种,还是夏季补种的辣椒,它的成熟期最多只能延至重阳节。
辣椒成熟后,如果没有及时采摘,就会渐渐烂在地里。
每一寸土地上长出的作物对农人来说都是宝贵的,所以,黄迎春的童年,每逢夏秋辣椒成熟季,都充满了满眼的红与满手的辣味和久久不散的辣椒香气。
上辈子,黄迎春和辣椒唯一的接触,就是在别人组局聚餐问是否有忌口时回答的那一句——“不好意思,我吃不了辣”。
黄迎春对辣椒的所有了解,都是她这辈子在安朝的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集结而成的。
黄迎春一直以为辣椒的生命只有一年,春天洒下辣椒种子,育苗施肥浇水除虫,夏季开花结果,秋收后渐渐枯萎,永远活不过大雪覆盖后的冬天,直到她入宫进了花草司,在温暖的花房里见到了各式各样以观赏为主要功能培育的辣椒苗,她这才知道,原来辣椒在环境适宜的情况下,是能活三五年不等的。
入宫前,黄迎春和辣椒打了十年的交道。
入宫后,她又在膳房吃了十五年的辣椒。
但是,今天,她忽然觉得,其实她对辣椒的了解非常的少。
给竹子削节去青的工作昨天已经进入尾声,黄迎春今天干完地里的农活后,又花了一点时间收了个尾,剩下的时间就很尴尬。
做下一步,时间不够,母榫还没凿几个,估计日头就沉了,到时候还得满地找墨斗。
做夕食呢?又有些太早了。
她往日都会在洗完碗后再做一些竹编活,如果太早吃饭,可能没睡就饿了,再抓一把米煮饭,反而得不偿失。
雏鸭们喂饱了,稻田灌水了,豆田、药田、后院的柳树和桑树、前院篱笆边上的艾草和各种野生草药、菜地、以及菜地边上枇杷树苗也都施过肥浇过水了,还能做什么呢?
有什么活计是随做随放还一点儿都不耽误事也不浪费时间的呢?
黄迎春想不出来,她在家里走进走出,摸不着头绪,正准备拎着渔网去院子里修补时,忽然在菜地里望见了一片红。
俗语说:夏至见青椒,大暑满枝红。
在黄迎春儿时的记忆中,盛夏过后,辣椒开始大量成熟,若春时种的辣椒苗多,平日里又侍弄得好,那么在初秋前,每天去菜地里都能采下一篮子红绿相间的辣椒。
夏秋农活繁重,干活的人必须得多吃一点有油水、口味重的饭菜。杀鸡宰鸭是不可能的,但起早去河里下笼下网,捞几条鱼回来,再配上菜地里还未熟透的青绿鲜椒,烧一道香辣鱼片,也不失为一个补身体的好法子。
没熟透的青椒只能做菜,而熟透的红椒,用处可就多了。
在一个露水干透、阳光出来的晴天,提着竹篮去菜地里,挑颜色完全变红的辣椒,在红色的表皮微皱时,把它们一颗又一颗地从辣椒树上采摘下来,有的放在厨房留待平日里做菜,有的用丝线串起来,悬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让它们慢慢晾干——黄迎春通常会搭梯子把串成串的辣椒挂在黄家的屋檐下,这样辣椒晾干后,颜色还是红的,一点儿都不会褪色,看上去好看极了。
辣椒晾干的时间长,若是等不及,也可以把辣椒铺在草帘上,放在太阳下暴晒,隔一两天翻动一下,等它们全部晒干后,就可以把它们收进陶罐,留待冬日做饭或来年春天播种育苗。
稍有些余钱的人家,每年夏秋,都会多买一些盐,把青红色的鲜椒洗净后加盐揉搓,再把它们放入陶罐压实,制成可以长期保存的腌菜——盐渍辣椒。
盐渍辣椒的口味太重了,黄家也做过一次,但黄迎春尝了一口,嘴里辣了半天,无论怎么喝水也不管用,从此对盐渍辣椒敬谢不敏。
除了盐渍辣椒,家里还会做辣椒酱来保存辣椒,这种腌制方法,黄迎春更不喜欢。
辣椒酱的做法比盐渍辣椒复杂一些——将红彤彤的辣椒采下洗净,用石臼和石杵捣碎,加上盐、拍扁的大蒜、切片的生姜,用手搅弄它们,把所有的食材都混在一起,等它们发酵后,再封入坛子里储存。
“好的辣椒酱,可以存放好几年都不坏。”
黄迎春倒是不怀疑这种说法,只是她每回听到这种话都想不通——如果辣椒酱的味道真的很好,怎么还能放好几年呢?不应该在做成的头一年就被大家抢着吃光了吗?
然而,不管做出的辣椒酱味道是好是坏,做辣椒酱的过程总是痛苦的。
在安朝,厨工是说亲的重要考量因素,而女十七不婚,就要开始交单身税,大部分小娘子,通常都是在出生的家中待十五年,再转去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家中度过余下的人生,而后半辈子过得好不好,全看结亲的人家如何。想找到好人家结亲,自身的条件自然也不能差。所以,再溺爱女儿的人家,也会让她动手做事,好生教导她安身之道,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厨艺。
对这辈子的娘亲,黄迎春的感官一直很复杂。
在爷奶嫌弃她是个女儿家不配吃好东西时,她的阿娘曾顶着被婆母打骂的压力,偷偷去鸡笼摸鸡蛋,被鸡啄出血来也不吭声,煮好的鸡蛋羹自己一口也不肯吃,只知道望着吃着鸡蛋羹的她一脸慈爱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