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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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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后的京城,浮起一层沁骨的湿寒。水汽蒸着青石缝里梧桐落叶的朽味,与宫苑深处飘来的、为帝王煎熬的参汤药气纠缠在一处,沉沉地压在檐角巷陌之上。

那是一种精心维持的、脆薄的宁静,像覆在深潭上的薄冰。

听涛阁内室,只余东南角一盏青铜雁鱼灯吐着昏黄的光晕,将萧令珩孤坐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她未着华服,一袭云青色素绒长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了,余发流水般泻在身后。

她静坐片刻,起身,指尖拂过博古架上某处不起眼的雕花。“咔”一声轻响,一列书架悄然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门户。门内,是连碧梧都只知其存、未窥其秘的禁地。

室内无窗,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塞满了沉沉卷宗。唯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一尘不染,与对面墙上悬挂的一幅古画,构成了此间全部。

画名《寒江独钓》,前些日子命碧梧取回,便一直搁置此处。

泛黄的宣纸上,墨色寥落。

天地间唯余茫茫雪影,一江寒水凝滞如死。一叶扁舟,一个蓑衣斗笠、身影模糊的钓叟,独坐于万顷空寂之中。

远山似有还无,一切都仿佛要被那无边的灰白吞噬,唯独那钓竿垂下的一线,以及舟中人磐石般的姿态,透出一股穿越纸背的、近乎悲壮的孤绝与定力。

萧令珩在画前伫立,如同一尊玉像。光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缓缓移动。

这幅画,是先帝大行前,亲手交到她掌中的。那只枯瘦如鹰爪、曾执掌天下权柄的手,握住画轴时竟在微微颤抖。

“珩儿……”先帝的声音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珠却亮得骇人,“此画……非赏玩之物。是镇物,是……棺椁。里头封着的,不是水墨,是血,是……能掀了这太极殿顶的旧债。”

她当时跪在龙榻前,双手高举接过。画轴入手,冰寒沉坠,似有千钧。

“儿臣愚钝……”

“愚钝好。”先帝扯动嘴角,那笑意比哭更苍凉,目光仿佛穿透宫墙,望见了某个血雨腥风的午后,“待到……你不得不明白的那日,再启此棺。记住,画不是给你傍身的……是到了万不得已,需一击毙命、清理门户时,方能动用的……最后一道砒霜。”

语焉不详,却字字染血。

她将画暗藏,由“老鬼”、隐于镜湖最深处的无名者镇守。

这些年,她如履薄冰,却从未妄动此念。有些力量,知道它沉默地悬在那里,便是最大的底气与枷锁。

可如今,水下的暗礁,似乎要浮出水面了。

“梦魇兰”的流言像毒蛇吐信,睿王于秋狩一事上异乎寻常的“热切”,太后言语间闪烁的探询……都在无声地宣告:冰面将裂。

或许,是该拂去“棺椁”上的尘埃,看清里面究竟躺着怎样的狰狞了。

不为即刻动用,只为心中那盘棋,落下最笃定的一子。

她终是移开目光,走回书案。并未去动那画,只屈指在案面某处轻叩三下。一块木板无声滑开,露出下面一个扁平的玄铁长匣。匣面光滑如镜,映出她冷寂的眉眼。她将拇指按上匣盖中央一处微凹。

静候三息。

“嗒。”

一声轻响,机括弹开,寒气微溢。

匣内黑丝绒衬底上,寥寥数物静陈:一枚边角磨损、编号漫漶的赤焰军旧调令铜符;一封边角焦蜷、字迹被水汽晕染得如同泪痕的密函残片;还有几页脆黄的纸,记载着七年前数笔流经江南“广源”钱庄、最终凭空消失的巨款去向。钱庄,已于五年前一场“意外”大火中化为白地。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借着镜湖最隐秘的触角,从时光灰烬里一点点扒梳出来的零碎骨殖。

单看任何一件,皆是无头公案,但拼凑起来,那副指向狰狞的骨架已渐次清晰。她一直引而不发,是因时机未至,也因那画中“死证”与江南“活证”裘安,皆非启用之时。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睿王的刀,似乎已磨得太急,等不及要饮血了。

秋狩……林深草茂,人马喧嚣,确是制造“意外”的绝佳屠场。

“叩,叩叩。”

门外传来三记轻叩,规律而克制,是碧梧。

萧令珩合上铁匣,推回暗格,书架悄然复位。她走出内室,碧梧正垂手立在光影交界处,手中捧着一枚细长的赤铜管,管口封漆,赫然是三道朱红翎羽印记。

“殿下,北疆转来,红翎急件。”

萧令珩接过,触手微凉。走到灯下,剔掉封漆,抽出内里素笺。字迹是惊蛰的,用的是镜湖呈报绝密时特有的、摒弃一切修饰的冷硬文体:

“查证:半月前,乌维亲卫‘金狼卫’左营第三队,计二十一人,以追剿白狼部余孽之名离帐,逾期未归,下落成谜。同期,边境‘李家口’互市,有三支自称漠北而来的皮货商队滞留,携货甚少而精壮男子居多,行止有异,于市集暗巷间多有窥探。另,综合草原零散线报,乌维近期于王帐密会数名来历不明之‘萨满’与‘游侠’,言谈甚秘。以上迹象,与秋狩期近、及狄戎渗透惯用伎俩,存在危险契合。请殿下深察。”

萧令珩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眸中最后一点微光寂灭,化作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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