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第3页)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让那阵刚睡醒时特有的迟钝慢慢从脑子里流走。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是那个义体自动弹出的日程提醒,显示着今天下午和。eit约定的时间。他看着那行字在视野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淡去,这才想起今天是要去见。eit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坚持去。那些谈话,那些方法,那些。eit教给他的东西,不能说没用,但他总觉得它们触及不到最深的地方。
但他还是决定要去。也许是习惯了,也许只是因为他答应过。
他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出门。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冷淡的,均匀的,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他走过那些熟悉的路,刷卡,穿过几道门,最后站在那扇门前。他抬起手敲门,听见里面传来的那声“请进”,推门进去。
。eit还是那个样子,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放着那杯永远准备好的水。他看着未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扫描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坐吧。”他说。
未在对面那张熟悉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沙发扶手的边缘微微磨损,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织物纹理。他没有碰茶几上那杯早已准备好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吊灯模糊的光晕。
“最近怎么样?”。eit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落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咨询室里。
最近这个词像一个开关,按下之后,许多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挤挤挨挨,争先恐后。太多了。像一锅煮得过烂、所有食材都糊在一起的粥,黏稠,混沌,散发着复杂难言的气味。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舀起一勺,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描述这锅粥的味道。甜的?苦的?还是令人作呕的?
“还行。”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eit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那目光是温和的,带着一种专业的、不催促的审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但不是令人窒息的空白,而像一片平静的湖面,等待着投石者自己决定是否要打破这片宁静,以及投下怎样的石子。
未垂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无意识的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尝试从那锅混沌的粥里,捞出一些还能辨认形状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语句常常断开,需要停下来寻找合适的词汇,或者绕过某些一想到就让他喉咙发紧、胃部不适的细节。他提到了非洛,提到了那次关于年龄的对话带来的冲击,非洛的逃离与回归,那些关于情感、道德和自我的笨拙剖白。他提到了那个侵入性的、关于非洛童年的梦境,最后,他提到了“一个旧人”,那个名字说出口时,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恶心感滑过食道。他说,那个梦,还有和非洛的交流,让他开始觉得,也许……是时候该去面对一些关于自己过去的事情了,尽管他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eit一直听着,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专注的姿势。他很少打断,只是在未因为找不到词而长时间停顿时,会轻轻点一下头。
等未终于停下来,感觉像是用完了所有可用的词汇,喉咙发干,胸腔里空荡荡的,又似乎塞满了说不清的东西时,。eit并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是在消化,也像是在给未一个喘息和回神的间隙。然后,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客观事实:
“你在和身边人加强交流。”。eit说,目光落在未脸上,带着一种评估后的确认,“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
未听着这句话,脑子里一时有些空。加强交流。是的,他确实在“交流”。他和非洛说了那么多从未对人言及的话,分享了彼此最混乱不堪的内心角落,甚至用拥抱这种最直接的身体接触去确认某种联系。他把那些压在心底、几乎要发霉腐烂的念头和感受,掏出来,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这毫无疑问是“交流”,而且是一种比他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深入、更不设防的交流。但“兆头”?这个词让他感到一丝茫然。什么的好兆头?走向“康复”的兆头?变得“正常”的兆头?
他坐在那里,试图从。eit的话语里,从刚才自己那番混乱的倾诉里,提炼出某种“帮助”或者“进展”的具体实感。但并没有。那些说出来的话,此刻依然沉甸甸地存在于他的意识里,并没有因为被讲述而减轻分量或改变性质。
快到结束的时候,。eit和往常一样,看了看时间,然后说:“下次还是这个时间。”语气是商量的,但带着安排好的确定性。
未点了点头,动作有些机械。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布料在掌心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转身,握住门把手,推开,走了出去,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脚步落在坚硬地面上的、单调的回响。走过一个拐角,穿过连接两栋建筑的、有着巨大玻璃幕墙的空中连廊,看着外面协会总部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轮廓在下午偏斜的光线下投出的长长影子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行走。
D。L。上次在检查室里,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提起的点数。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带上了一种具体的、需要去完成的重量。去看看。把它用掉。还钱给非洛。这些念头清晰起来,驱散了那种咨询结束后的虚浮感,给了他一个短促的、明确的方向。
他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几秒,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转了个弯,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资料管理区域走去。他很少来这边,对路径不算熟悉,只能凭着记忆中对协会总部内部地图的模糊印象,以及偶尔出现的指示牌,在错综复杂的走廊和电梯间穿行。偶尔有穿着协会制服或便装的人与他擦肩而过,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资料室所在的区域比心理咨询部更加安静。厚重的吸音材料覆盖着墙壁,脚步声被吸收得近乎无声。他找到那扇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刷卡感应区的金属门,拿出自己的身份卡贴了上去。绿灯闪烁,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气流释放般的“嗤”声,门向一侧滑开。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但光线同样偏冷。高高的天花板下,是一排排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灰黑色的金属档案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存储介质和封装好的纸质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某种电子设备散热时产生的、极淡的臭氧味。房间深处,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伏在一张宽大的阅览桌上,正专注地看着面前摊开的什么,对未的进入毫无反应。
前台没有活人接待,只有一个嵌入墙壁的、屏幕微微发亮的自助服务终端。未走过去,终端屏幕感应到有人靠近,自动亮起,显示出清晰的操作界面和简洁的提示文字。他按照屏幕上的指引,一步一步操作,调出个人信息查询界面,然后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识别码和一道动态验证口令。
屏幕短暂地黑了一下,随即刷新。他的基本身份信息旁边,原本空着或显示为零的某个栏目下,跳出了一行黑色的、加粗的数字。
未看着那行数字,愣了一下。
它确实比D。L。随口说的“不少”要多,多不少。换算成加仑城或者协会内部通用的货币等价物,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额。
未没有犹豫太久,指尖在触摸屏上轻点,选择了“点数提取与兑换”选项,按照流程,将这笔点数全部兑换成了可自由支配的通用货币额度,并授权转入了自己的协会内部账户。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解锁屏幕。指尖在冰冷的玻璃面板上悬停了一瞬,他点开了与非洛的通讯和转账界面。非洛替他垫付的、每周来找。eit进行心理治疗的费用,具体是多少,非洛从未明确说过。
未估算了一个他觉得合理偏高的数额,将其输入转账金额的栏位。发出后,他指尖滑动,又点开了渊罗的账户界面。没有理由,或者说,理由模糊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因为渊罗是他弟弟,尽管他们的关系如此特殊,尽管渊罗似乎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甚至很少主动联系他。但他就是想这么做。他输入了一笔数额,比转给非洛的那笔要少一些,但依然不算小数目,然后同样沉默地确认了转账。
他把终端屏幕按熄,握在手里。金属外壳传递着微微的凉意。做完这些,他感到心里那点因为看到点数而产生的、微妙的滞重感,似乎松动了一些,像是完成了一件拖延许久、终于不得不做的事。
还没走到那扇会自动滑开的金属门前,握在掌心里的终端就突然震动起来,短促而清晰,在寂静的资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未脚步一顿,重新点亮屏幕。
是两条几乎前后脚抵达的系统通知。第一条,是转账退回的提示——来自渊罗的账户。他转过去的那笔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紧接着,是第二条通知,又是一笔转账,这次是从渊罗的账户转出,汇入他的账户。他点开详情,看到那笔转入的金额数字时,再次愣了一下。数额比他刚才转给渊罗的,还要大上不少。
几乎同时,一条简单的文字信息从渊罗的通讯窗口弹了出来,干干净净的一行字:哥哥,我不缺钱,你留着用。
未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想说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退回来”,或者“你自己也需要”,又或者只是简单地问一句“最近怎么样”。但打了几個字,又觉得都不对,都显得多余,最终又一个一个删掉,留下空白的输入框。他关掉了和渊罗的对话窗口。
就在他准备将终端重新收起时,又一阵震动传来。这次是非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