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第2页)
然后,他在一片断壁残垣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瘦小的身影。几乎同时,一道刺目的、拖着尾焰的光芒从灰蒙蒙的天空斜斜坠落,伴随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他看见那孩子似乎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或者说,朝着他(非洛)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隔着废墟的烟尘和梦境的薄雾,依旧看不清具体的表情。紧接着,光芒炸开。不是巨响,在梦境里那更像一声被极度压抑的、沉闷的呜咽。强光吞噬了那小小的身影,气浪裹挟着碎石和尘土呈环状爆发开来。当视野重新恢复,那里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浅坑,几片焦黑的、无法辨认的布料碎片,被爆炸的余波吹起,又缓缓飘落。
那一刻,未清晰地感觉到两股分离的情绪。一股是来自这具身体(非洛)深处的、山崩地裂般的剧震——整个赖以生存的世界在眼前被彻底、残酷、毫无道理地粉碎成齑粉的灭顶之灾。他能感知到那种足以将灵魂都撕裂的空白与剧痛。但另一股,来自他自身(未)的意识,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冰冷的、观察者的抽离。他没有被那灭顶的情绪完全同步、吞没。也许是保护机制,也许是他自身灵魂的某种残缺或特质使他无法完全承载另一个灵魂如此极致的创伤,他庆幸于这种抽离。他只是“看到”了这场毁灭,并为“看到”而感到战栗,但他没有亲身“经历”那毁灭后的无尽深渊。
梦境的时间再次被粗暴地快进。然后,两个身影出现在他(非洛)模糊的、充满戒备的视野里。那是两个穿着某种制服、身姿笔挺的人,带着与周围废墟格格不入的整洁与秩序感。他(非洛)几乎是本能地、用无数次在危险中存活下来的经验,瞬间趴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将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那是弱者面对无法抗衡的力量时唯一的、卑微的防御姿态。
但预期的伤害并未降临。那两个人走了过来,脚步很稳,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动作出乎意料地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缓和,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衣服上沾满的尘土,摸了摸他的头。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然后,其中一人弯下腰,视线与他(非洛)惊惶未定的眼睛持平,说了句什么。声音透过梦境模糊的屏障,听不真切,但语调是平稳的,甚至带着一丝竭力放柔的尝试。
自那之后,一股与之前灰暗、冰冷、充满匮乏与危险的记忆流截然不同的暖意,缓缓注入了他(非洛)的生命。那两个人以一种扎实的、日常的方式,接管了他(非洛)的生活。他们教给他很多概念,不是用书本或枯燥的说教,而是用这些具体而微的行动本身。
这一切都很好。温暖,扎实,像冰冷的躯体终于浸入了温度适宜的温泉,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吸收着这陌生却令人眷恋的暖意。
但未的意识,作为这场记忆回廊的闯入者,却始终无法完全沉浸。他感觉自己站在一道透明的玻璃墙后面,看着墙内非洛经历着被治愈、被重塑的过程,他能理解那过程的力量与美好,却无法真正“成为”墙内的非洛。
然后,一个冰冷的事实,像一根淬毒的针,骤然刺破了这层观察者的隔膜,将他猛地从半沉浸的状态中彻底惊醒——
那些关于“爱”、“和平”、“包容”、“友爱”的课程……博士,在那个他拼命想遗忘的实验室里,似乎也用那种平稳到令人骨髓发寒的语调,讲述过类似的概念。
他没被不是被梦境本身的诡谲或非洛记忆中的悲惨吓醒,反而是被是被“博士”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勾起的、那片被他努力深埋的记忆冻土下的寒意,给生生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呼吸又急又浅,后背的衣物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湿。房间沉在黎明前最深的昏暗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缕稀薄的、青灰色的天光,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形成几道模糊的光带。他急促地喘息着,慢慢侧过头。
非洛睡在旁边,深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枕上,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放松地合拢。
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敢有大动作,怕惊扰了身旁人的安眠。他等待着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呼吸一点点平复,像退潮般缓缓恢复正常的节律。冷汗带来的粘腻不适感逐渐清晰,梦境中那些强烈的画面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杂乱痕迹,开始在他清醒的意识中,被冷静地审视、归类、拼凑。
如果这侵入性的梦境体验,确实是非洛被遗忘或深埋的部分童年记忆,那么脉络似乎清晰了。非洛幼年被遗弃,身患某种可能危及生命的心脏或血管疾病,被一个同样流浪、但似乎有某种特殊能力或背景的孩子捡到并照顾。在照顾过程中,非洛显露出了魔法天赋。随后战争爆发,那个救他、养他、教他识字的保护者,死在了他面前,死状惨烈。这无疑是足以摧毁一个孩子、甚至一个成人所有根基的终极创伤。
但创伤并未导向彻底的毁灭或扭曲。因为紧接着,两个军人(或类似身份的人)出现了,他们以某种堪称不合时宜的、却异常坚定温和的方式,收养了非洛,给了他一个稳定、安全、充满正常关爱与教导的心理环境。他们治愈(或至少控制住了)他的身体疾病,更重要的是,他们重新教给他关于爱、信任、归属与和平的含义。这些经历,如同一场漫长而精心的心理重建手术,将那个从废墟和死亡中爬出来的、破碎惊惶的孩子,一点点塑造成了后来未所认识的非洛——那个跳脱张扬、看似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实则内核里藏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执着与温柔,会在意朋友感受、会因内心“不纯粹”的念头而陷入崩溃般的道德焦虑,会毫不犹豫给出拥抱、也会在受伤时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非洛。
而且,非洛被那两人收养时,年纪应该不大。如果年龄已长,那些刻骨铭心的创伤和流浪中形成的生存法则会更难被覆盖和重塑。正因为他被带走时,人格的黏土尚有余温,可塑性仍存,那两人持续而稳定的爱与教导,才能如此深刻地内化为他性格的基石,包括那高到有时显得不近人情的道德感。
至于那两人是谁,与协会十字军有何关联,非洛后来的战斗能力从何而来,梦境并未给出答案。那些是更后来的故事了。
未躺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思绪像织机上的梭子,来回穿梭,试图将线索理顺。分析到后面,他感到太阳穴开始传来隐隐的、熟悉的胀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分出一缕意念,试图去触碰那个新植入的、“辅助思考”的接口。让那东西来,用它的理性和数据库,帮他分析这复杂的记忆投射现象,推测非洛的心理成因,甚至规划后续如何“帮助”或“相处”。这念头带着诱惑力,像递给溺水者的一根浮木。
但就在意念即将触发的刹那,他想起了非洛的声音。今晚早些时候,在这个房间里,非洛看着他,用那种混合着窘迫和恳求的语气说:“要不未,你把义体关掉我们交流吧。”
那只差一点就要启动“外挂”的意念,被他自己硬生生地、带着点自嘲的力度,按了下去。
他把那个取巧的念头彻底压回心底,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那么,抛开所有分析,他该怎么做?结论似乎异常简单,甚至简单到让他觉得之前那些复杂的推演都有些可笑。以后,就好好对非洛。不是出于同情他的过去,不是基于对他心理机制的分析,不是想着“修复”或“补偿”什么。就只是,像非洛一直以来对他那样,用最直接、有时甚至显得笨拙的方式,对他好,给他作为朋友能给的陪伴、信任和支持。
这就够了。人际关系里,有时候想得太多、分析得太透,反而会失了那份赤诚的温度。
他轻轻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向非洛。非洛的睡颜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宁静,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无辜。未看着那张脸,思绪却又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梦境最后时刻,那个将他惊醒的名字——博士。
他好像……很久没有主动地、系统地回忆过和博士相关的一切了。那些记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粘稠的胶质封存了起来,只剩下一些无法连贯的、令人不适的碎片,偶尔在噩梦中或精神不济时闪现一下。博士除了上那些关于“高尚概念”的扭曲课程和对自己的迫害之外,还做了什么呢?
梦境开端时,那婴儿被遗弃在空地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对存在本身产生质疑的、庞大而原始的恐惧,此刻忽然给了他一个冰冷的提示。
在博士的实验室里,似乎……从未给过他们“被抛弃”的感觉。
无论博士的行为在未后来学会的道德框架里多么变态、反人类、令人作呕,在当时的实验室环境中,博士从未让任何一个“实验体”感到自己是“多余”的、“可抛弃”的。恰恰相反,博士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客观冷静的态度,对待每一个样本,仿佛他们都是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值得投入大量资源进行“研究”的宝物。这种“被需要”、“被珍视”,在那样一个与世隔绝、规则迥异的环境里,或许……恰恰成了他们许多人能够继续存在下去的唯一心理支点。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这个关于非洛记忆的梦境,以及其中牵扯出的、关于“早期经历塑造人格”的线索,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关于他自己的“早期经历”,关于博士,关于那个实验室的真相,他是否……也应该去弄清楚了?
那些被封锁的记忆,那些他拒绝探究的过去,很可能就像非洛童年那些被深埋的创伤一样,依然在无形中影响着他,塑造着他看待世界、看待他人、看待自己的方式。
也许,是时候该把“调查博士和实验室”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窗外,青灰色的天光越来越明亮,逐渐染上了晨雾般的淡金色。城市的轮廓在窗帘缝隙后慢慢清晰起来,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开始了。
未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思绪暂时压下。他需要再睡一会儿,哪怕只是闭目养神。身体和精神都渴求着短暂的休憩,在风暴的间隙。
……
未睡到中午才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灌满了那种介于早晨和午后之间的光线,不刺眼,但足够亮。
非洛已经走了,未翻了个身,摸过床头的终端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睡了整整一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