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十八(第8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巨大的信息冲击和依旧盘踞心头的胆怯,让他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他只能紧紧握着那杯温热的甘菊茶,指节泛白,低下头,含糊地、几乎是本能地扯了一个借口。

“我只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想学点魔法理论。听说……教堂的藏书……有些基础典籍。”说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借口烂透了,而且跟他之前“拿错圣餐饼”的行为毫不相干。

“教堂的藏书室不对非神职人员开放。”但的声音平淡无波,“不过,如果您对魔法理论感兴趣,纺织厂的基础图书馆或许更合适。”

对话似乎陷入了僵局。未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依稀的清扫声和甘菊茶淡淡的香气萦绕。

未低着头,假装被甘菊茶的热气熏到了眼睛,借此掩饰自己瞬间紊乱的呼吸和心跳。舌尖下意识地顶了顶上颚与牙齿之间那个早已安置好的、米粒大小的坚硬物体——微型监听器。从踏入教堂,找到那个熟悉的角落坐下,翻开书页开始,这个小东西就已经处于待命状态,忠实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信众模糊的祈祷,但平稳的布道,甚至他自己压抑的呼吸。他需要记录下但的声音,任何声音,哪怕是这样一场由他自己笨拙窥视引发的、平淡到近乎尴尬的对话。

“谢谢……您的茶。”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将喝了一小半的茶杯递还回去,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轻触到但的手指,冰冷。

但接过杯子,指尖同样冰凉。

“不客气。”他顿了顿,目光在未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告别,“愿您找到您寻求的知识。”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端着杯子转身离开了,墨蓝色的袍角扫过陈旧的长椅,没有回头。

当晚,未蜷缩在协会总部大楼一条废弃的、靠近能源管道因而始终维持着略高于环境温度的通风管道岔口里。这里狭窄,黑暗,但管道壁传来的规律嗡鸣和稳定的暖意,奇异地给予他一种类似母体包裹般的安全感。

他手臂上的伤口因为白天的紧绷和活动,又隐隐渗出血丝,将包裹的布条染出新的暗红。

他戴着耳机,里面循环播放着白天录下的、但那短短的几句话。

“这位先生……”“您已经连续七周……”“喝点茶吧……”“愿您找到您寻求的知识。”

声音通过监听器传来,带着一点细微的电流杂音和环境回响,比直接听到时更显清冷疏离。未闭上眼睛,将脸埋在膝盖上,一遍遍听着,试图从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柔、关切,或者相反,厌烦与敷衍。但但的语气控制得太好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投石下去,连涟漪都难以看清。

就在未沉浸在声音和自己的思绪中时,通风管道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束微弱的手电光晃了过来。

“未?是你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是非洛的声音,带着惊讶和担忧。

未抬起头,眯着眼适应光线。非洛趴在不远处的管道口,手里拿着工具包,脸上蹭着灰,显然也是从某个检修口钻进来的。

“我上次说这里可以钻着玩是开玩笑的……”非洛爬近了一些,手电光小心地避开未的眼睛,照见了他手臂上的血痕和摊开的诡异手抄本,他的眉头立刻皱紧了,“实际上我上次是在修这条支路的过滤网,这里有些管道老化,结构也不稳定,不是安全玩耍的地方。而且你这……”他指了指未的手臂和那本看起来就不太对劲的书,“怎么回事?‘一个人逛逛’,就是逛到这里来了?”

“没事。”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关掉了耳机里的录音,“这里……我觉得安全。”

“安全?”非洛环顾四周狭窄、布满灰尘和金属结构的管道,“未,这地方闷死了,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辐射泄漏或者管道突然增压?这哪里安全了?”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不对劲,未。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和祭司有关?”

见未沉默,非洛叹了口气,干脆也在他对面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工具包放在一边。

“未,我们是搭档,也是朋友。我不逼你说,但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我在这儿。”他拍了拍胸脯,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别看我不太靠谱的样子,我嘴巴可严了。”

沉默在暖烘烘的管道里弥漫,只有远处能量流过的低沉嗡鸣。

未知道自己需要帮助。他不能再这样一个人困死在循环般的焦虑、窥视和自毁的冲动里。非洛或许不能理解全部,但他愿意听,愿意帮忙。

“……非洛。”未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管道嗡鸣盖过,“如果……如果你想知道一件事,但直接去问的风险太大,可能会毁掉一切。而你得到的线索……又真假难辨。你会怎么办?”

非洛认真听着,歪了歪头:“唔……听起来像是个高难度的侦察任务嘛。不能直接问,那就旁敲侧击呗。观察目标的行为模式,分析他接触的人和事,寻找他留下的痕迹,看看有没有和你手中线索吻合的地方。如果有其他信息来源,也要交叉验证。”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如果这件事对你特别重要,光靠侦察可能不够。有时候,冒一点可控的风险,去获取一个关键信息,可能比一直悬着心、猜来猜去更好。当然啦,前提是‘可控’,并且做好失败和应对后果的准备。”

可控的风险……关键信息……

连续七周,但明明注意到了他,却没有点破,直到今天才用这种平淡的方式揭穿,还给了他一杯茶。这背后,是怎样的观察和考量?

未试图思考。他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像分析任务简报一样,去拆解但的行为。连续七周,但不可能没察觉。一个陌生面孔,每周固定出现在晨祷的固定位置,行为举止与真正的信众格格不入,目光……未不敢细想自己的目光是否泄露太多。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点破?用这种近乎平和的方式?一杯甘菊茶,一句关于圣餐礼仪的平淡指出,没有质问,没有驱逐,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是容忍吗?容忍他的窥视,因为但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或者因为未的身份特殊?是观察吗?但在这七周里,也在观察他,评估他的意图,他的状态,直到今天觉得可以或必须摊开一点?还是……某种未无法理解的、属于但自己的节奏和计算?与那个新的圣痕有关吗?与教会有关吗?与他制作的那些药膏有关吗?

未的思绪刚触及这些可能性,大脑深处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还没扩散开,就被更汹涌、更混沌的暗流搅乱了。关于但的一切,似乎总与他自己的情绪紧紧捆绑。一想到但可能面临的困境、可能承受的压力、可能隐藏的动机,未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清晰的推理,而是心脏被攥紧的闷痛,是喉咙发干的焦虑,是那股熟悉的、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力感。

他试图回忆但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递过茶杯的手指修长稳定,语气没有责备,只有陈述。可越是回忆,那些细节就越发模糊,只剩下一种整体的、沉静的、令人窒息的印象。他找不到破绽,也找不到确切的线索。但就像一潭深水,他扔下的石子似乎没能激起任何可以解读的涟漪。

或者,涟漪是有的,只是他看不懂。他无法凭借自己混乱的思绪和贫瘠的情感解读能力,去洞悉但行为背后的深意。

非洛看着他陷入沉思,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未,不管你遇到的是什么‘任务’,记得一点: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别做傻事。如果需要技术支援、情报支援,或者只是需要有人放风……找我,成吗?”

未抬起头,看向非洛。在昏暗的手电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一股暖流,微弱却真实,流过他冰冷而混乱的心田。

“谢谢,非洛。”他低声说。

“客气啥!”非洛咧嘴笑了,随即又板起脸,“不过现在,你先跟我从这破管道里出去!我得给你手臂重新包扎一下,然后咱们去吃点东西!”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