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十八(第7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清晨,他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前,用力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外面永恒不变的虚假景色彻底隔绝。然后反锁了房门,咔嗒一声,将自己封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需要思考,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麻木和细微的、生理性的颤抖。要不要……去协会的心理部看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去了怎么说?说我做了个逼真的梦,梦见我爱的人可能也爱我但我不敢确定,然后我捅了自己脖子,结果没死成,现在更混乱了?他们会把他当成重度妄想症患者,还是危险的、有自毁倾向的不稳定分子隔离起来?

他想见但。

这个渴望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像溺水者需要空气。不仅仅是需要验证梦境,不仅仅是需要答案,而是在经历了那场自我施与的、无效的死亡之后,他需要确认但的存在是真实的,确认那份牵绊是真实的,确认自己活着还有一点真实的温度和意义。

可是,怎么见?

只有在每周三、周五晚上十点之后,但短暂关闭部分监控魔法、进行药膏处理的窗口期,才有可能偷偷潜入,每次停留不能超过五分钟。今天是……未看了一眼房间内嵌的简易日历,今天是周一。还有两天。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灼烧着他的胸腔。这次不是气但,也不是气自己,而是气这个冰冷刻板、充满束缚的时间表!气这该死的教会规矩!气这阴差阳错、永远无法顺畅相见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和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慌乱的,无措的,笨拙得词不达意,甚至常常引发争吵和沉默。但这不代表他不想见!他想得要命!他想立刻冲过去,哪怕只是看看但是否安好,看看他手腕上的伤是不是又多了一道,看看那新的圣痕是否还在隐隐作痛,看看他的眼睛里,除了疲惫和沉静,是否还有别的、或许连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五分钟。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这算什么?

未猛地跳起来,像是要对抗这令人窒息的无力和愤怒。他一把拉开刚刚拉上的窗帘,让那虚假的天光重新照进屋子,尽管它并不带来任何温暖。他开始动手收拾凌乱的房间,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把散落的东西归位,动作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然后他脱下身上沾染了无形死亡气息的睡衣,换上了干净利落的制服。

做完这些,他感觉胸腔里那团火稍微平息了一些,转化成一种更具体的焦躁和行动欲。不能干等。周三晚上太远了,他现在就需要做点什么,靠近但,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拿起通讯器,给非洛发了条消息:【这两天我出去逛逛,不出任务,想自己一个人。】

非洛很快回复,带着他一贯的、有点跳跃的风格:【哦哦好的未!注意安全!记得带点好吃的回来!最近旧城区东边新开了家馅饼店据说超棒!(??ω??)】

未没回复,把通讯器塞进口袋。

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教堂。

不是晚上偷偷摸摸去地下室,而是光明正大地,混在晨祷的人群里进去。

大寂静教堂的晨祷在每日黎明时分。

未第一次踏入正门时,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夜晚潜入截然不同的氛围。宏伟却破败的穹顶下,稀疏的信众低声念诵着祷文,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头、灰尘和淡淡熏香的味道。光线从高高的、彩色玻璃残缺的窗户透进来,被灰尘切割成朦胧的光柱。

未披着一个二手的灰色衣物,戴上了帽子,缩在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尽量让自己不显眼。他手上捧着一本在旧书摊随便买的、封面烫金看起来有点像启示录的厚重大部头,实际上里面是某个三流诗人无病呻吟的诗集。他的目的不是祈祷,而是用书本封面那点可怜的反光,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

但作为轮值祭司,需要主持部分仪式并分发圣餐。他穿着厚实的祭司袍,银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而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他的动作规范、平稳,带着一种嵌入骨子里的仪式感,眼眸低垂,目光落在手中的银盘或信徒身上时,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未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看到了。活生生的,在日光下的但。不是梦境里情绪激烈的影像,也不是深夜地下室里面容模糊的剪影。是真实的,进行着日常工作的但。

他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抹身影。但走到第三排立柱附近时,会有一个微微侧身分发圣餐的动作,那个角度,刚好能让未手中书本封面金属卡扣的反光,窥见但低垂的眉眼,轻抿的嘴唇,还有一缕滑落额前、被他随意别到耳后的银发。

一次。两次。三次。

未每周都会挑几天来,总是缩在同样的位置,捧着同样的书。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的目光太过露骨,怕但察觉。他就像个隔着玻璃窗窥视珍贵之物的孩子,用这种笨拙而隐秘的方式,汲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他看到但手腕的袖口永远严谨地扣着,看不到下面的伤痕。他看到但的脸色在晨光中似乎比夜晚更苍白一些。他看到但偶尔会微微蹙眉,手指几不可察地按一下胸口。

是伤口在痛吗?

他记录着这些细微的迹象,在脑海里反复描摹,试图拼凑出但真实的状态。梦里的那些话,关于害怕失去,关于无奈接受新圣痕,关于对他受伤的愤怒和隐藏的担忧会不自觉地冒出来,与眼前这个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祭司形象重叠、冲突,让他更加困惑。

七周。他连续来了七周。像一个固执的幽灵,徘徊在教堂的边缘。

直到这天晨祷结束,信众陆续散去。未合上书,准备像往常一样悄悄离开。他刚站起身——

“这位先生。”

清冷、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未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但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拿着圣餐盘,而是端着一个朴素的白色瓷杯,里面飘出甘菊茶淡淡的、安抚性的香气。雾蓝色的眼眸正看着他,里面没有未预想中的惊怒或疏离,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无奈?

“您已经连续七周拿错圣餐了。”但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未的耳边,“按照礼仪,领取圣餐后应当立刻食用,而不是握在手里直到离开。而且,”他的目光在未手里那本“启示录”上停顿了一瞬,“您似乎也并未专注于祷文。”

未的脖子僵直着,大脑一片空白。被发现了。早就被发现了。自己这拙劣的窥视,自以为隐秘的举动,在但眼中恐怕如同儿戏。羞愧、慌乱、被看穿的窘迫,还有一丝隐秘的、被关注的悸动,混杂在一起,让他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并没有继续质问,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怒意。他只是将手中的白瓷杯往前递了递,声音放缓了一些:“喝点茶吧。您看起来……需要平静一下。”

未愣愣地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但修长的手指。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时,抑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他接过茶杯,动作笨拙,差点把水晃出来。

无数的疑问在未的舌尖滚动:你……你是不是知道我一直来?你为什么不生气?那天晚上我做的梦发生过吗?你……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离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