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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她蹙眉问道:“哥哥,你与父王相处时日久,可曾察觉他与凤藻宫那边,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往来?”
陆无箍闻言,沉默良久,眉宇间渐渐凝起深思。
他缓缓松开陆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操练的兵士,沉吟道:“一时确想不起有何异样。”
陆簪便道:“来之前我想过了,当今陛下多疑,对其余几个王爷多有防范,偏偏父王如此得宠,正是因为父王醉心佛学,超脱世外不问政事,可细想之下,越是不争不抢,不就越是说明父王并没想得那么简单吗?”
陆无羁眼底一片翻云覆雨,其中关窍,他远比陆簪参透得早,也考虑得多,只是现在一切尚未明朗,他若是全盘对陆簪说出,便要说明自己的皇帝之子的真相,可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反倒越危险。
他想了想,转身看着陆簪那双清澈的眼睛,每个字都沉缓异常,终是说出:“有一件事在大婚之夜我本就应该告诉你,只是我这个人总是思虑过重,不知道该不该彻彻底底将你拉进我这摊浑水,让你一丝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你居然还有事瞒着我?”陆簪微微一怔,眼底掠过错愕。
陆无羁的目光低垂,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揭开了命运最沉重的一角:“我并非真正的誉王世子,我其实是先皇后所出、世人都以为早已死在甘露之变里的大皇子,萧追。”
他转回视线,落在她凝住的脸上:“从前不说,一是怕我的事情拖累你复仇的脚步;二是怕你一旦知晓,便再无宁日,杀机随时可能悬于头顶。如今想来……”他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你我既已同乘一船,共对着惊涛骇浪,即便我缄口不言,这世上又有几人会信你毫不知情?告诉你,至少让你知道脚下的深渊究竟有多深。”
他说完,屏息等待着预想中的惊骇和质问。
然而,陆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眸清澈如故,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下,轮到陆无羁愕然了:“你早已知道?”
陆簪没有回答,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眸光流转间,竟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辉光。
“是娘告诉你的?”他追问。
陆簪轻轻摇头:“娘那般谨慎的人,哪些事可
说,哪些事关乎性命,她分得清清楚楚。事关你的根本,她怎会轻易透露?“她顿了顿,迎上他不可置信的目光,缓声道,“是我自己猜到的。”
“我很早便觉出,你的身份绝非寻常。否则,萧逐何必对你赶尽杀绝,动用那般狠绝的手段?誉王又为何那般巧合,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你?”她抬眼,目光如清冷的水,“蛛丝马迹或许难寻,但将这些不合常理之处连起来,真相并不难窥见。”
陆无羁静默下来。
他望着眼前沉静如水的女子,原来,自己深藏多年的身份外壳,在她面前,原来早已是透明的。
他胸腔里那股积压的沉重,倏然间,竟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既如此,如今我对你便再无什么秘密,至于誉王这边……你既提起,且疑点颇多,我自会多加留心。”
陆簪点头:“好。”见他神色凝重,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放柔,“那你留意父王,我则留心母妃。”
陆无羁看着她,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心,低声道:“有时想想这日子还挺有趣的,像是在做游戏。”
“在做一旦输了就要丢掉性命的游戏?”陆簪笑。
陆无羁说:“正因如此,玩法更高级,赢的时候更兴奋。”
陆簪有些讶异,顿了顿,不由笑了。
他能这样想,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豁达了,不被头上悬着的那把剑吓倒,才是真潇洒。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直到门外响起亲兵请示军务的声音,陆簪才轻轻推他:“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陆无羁却收紧手臂,在她唇上飞快地偷了一个吻,才低笑着放开:“晚上回去好好陪我。”
陆簪脸上微热,嗔他一眼,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提起空了的食盒,转身出了营房。
后来几日,陆簪处处留意。
确实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誉王表面和王妃相敬如宾,可她却从负责洒扫的侍女那处听来,誉王多半宿在书房,并不和王妃亲近,而书房外的护卫多是武艺高强的人,且专门负责守在书房外,十二时辰不间断。而那个叫明儿的人,后来一次也没有出现。
这样陆簪心中疑影更重,只待寻得时机,找素练侧面打听一下才好。
很快就到出征前夜。
京州最大的酒楼“丰乐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陆无羁包下了三楼临街的一处雅间,窗外可见夜景,灯火点点,与天上疏星交相辉映,桌上菜肴精致,酒是江雪生前最爱喝的梨花白。
陆簪暂时抛开了那些纷扰的思绪,换上件鹅黄色绣折枝杏花的襦裙,外罩银狐皮里子的樱草色披风,薄施粉黛,陪他浅酌谈笑,两人说起少时趣事,说起临安风物,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尚未被血仇与权谋浸染的时光。
酒至半酣,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有争执打斗之声,夹杂着杯盘碎裂的脆响和人群的惊呼。有小厮苦着张脸上前敲门,说道:“世子爷您快去瞧瞧吧,咱家的马车有一匹马发了狂,伤了人。”
“我去看看。”陆无羁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丰乐楼背景深厚,寻常少有人敢在此闹事,既是自家的马匹伤人,对方又敢这样发作,那么伤得必定不是寻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