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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从她毫无血色的唇,移到被厚厚白布包裹的左臂,再回到她清瘦的脸颊,她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未得安眠。
“疼得厉害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陆簪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还好。”她顿了顿,却忽然问,“昨夜,你为何会突然到温泉行宫来?”
陆无羁微微一怔,方知,这才是陆簪叫他进门的目的。
他沉吟片刻,方沉声道:“昨日皇后身边的素练姑姑寻到我,说陛下即将摆驾温泉行宫,然皇后娘娘早前已赐你入温泉沐浴,天子御驾将至,若你还留在行宫内,虽是得皇后赏赐,却恐有冲撞不敬之嫌。”
“素练姑姑说,她思前想后,便想到了我,我若纵马前去,脚程快,便能将你悄悄带出,如此既全了皇后赏赐的体面,又免了惊动旁人的麻烦,只当人不知鬼不觉,便将此事了了。”他一字一句说完。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陆簪听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冷笑,眼中无半分意外:“我虽然知道这都是皇后的手笔,却不知她是如何将这么多人组织起来,如今听你说来,只觉得她倒是个可敬的对手,如此缜密果决。”
陆无羁瞳孔微缩,许多散
落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脸色渐渐沉下,声音也冷了几分,喃喃道:“她赐你去温泉沐浴,又设法让萧逐前去,最后再引我过去,是为了让我看见你与萧逐……”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语,终究难以顺畅出口,只化作忿忿的一句,“是为了让你我离心,让我与萧逐相斗。”
陆簪轻轻颔首:“是。但恐怕,还不止于此。”
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繁复的绣纹,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冷静:“让我与萧逐独处,引你撞破,令你们二人因此芥蒂反目,这只是表面一层。毕竟你与萧逐本就势同水火,再多一层嫌隙,又能有什么用处?”
说到此处,她抬眸,直视陆无羁:“我疑心,昨夜那支毒箭,亦是皇后安排。”
陆无羁呼吸一滞。
“杀了萧逐这个心腹大患,再将弑杀皇子的罪名推到你头上。你死,我自然也难以独活。”陆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陆无羁将话接过来:“好一个一箭双雕,除掉了最有威胁的皇子,与我这个世子,最后得益的是谁?”
“皇后坐收渔翁之利。只可惜,我挡了那一箭,乱了她的全盘算计。”陆簪笑。
她顿了顿,缓了口气,才继续道:“你且看着吧,此事最后查出来,必定是某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或与沈氏一族有碍的党派,然后,轻轻揭过。”
话说到这里,陆簪忽地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她本就失血体虚,说了这许多话,气息已有些不匀,苍白的脸颊因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陆无羁立刻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肩头时僵住,手指蜷了蜷,又收了回来。
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压着心疼:“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说这么多话作甚?这些事,等你养好些再议不迟,再说,我又不是个傻的,即便没有你的点拨,梳理通透也是迟早的事。”
陆簪止了咳,抬眸看他,竟轻轻笑了笑:“无碍的。哥哥忘了,我自幼习读医书,于岐黄之道也算略通,这点箭伤,毒既已清,便只是皮肉之苦,奈何不了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那虚弱的气色,无一不在诉说着伤势的严重。
陆无羁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情绪交织翻涌,他站在榻边,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虽知宫闱之中从无真正纯善之人,也对皇后的心思深沉狠辣并不意外。
让他数次意外的是,布局环环相扣,杀招藏于无形,而陆簪却总能一一勘破。他早知她聪慧果决超出常人,可一次次亲历,心底又总能生出新的惊涛骇浪。
陆簪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静默几瞬,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挑衅的冷笑:“哥哥如此着急么,可我却记得,你恨我入骨,既然如此恨我,看我受伤,竟还舍不得了?”她继续说着,目光含笑望向他,“还是说,哥哥这恨,本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深,那么真?”
陆无羁看着陆簪苍白的脸上那抹讥诮的笑,看着她眼中复杂难辨的光芒。
晨光从她身后窗棂透入,折射在纱帐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既脆弱,又锋利。
就好比一只花瓶,如此脆弱,磕不得,碰不得。
可一旦打碎了,却也能化作伤人的利器,将人刺的体无完肤。
良久,陆无羁才低低开口,笑道:“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样一张利嘴。”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责,倒像一句无奈的叹息。
陆簪一噎,后面那些更尖锐的话忽然就卡在喉间,说不出来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无声盘旋。
过了好一会儿,陆无羁忽然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极其缓慢地,覆上她搁在锦被外的手。
陆簪手一颤,却没有抽回。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种踏实的温厚,热度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她冰冷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