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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电转间,他上前一步,再次伸出手臂,将站在池边的陆簪紧紧搂入怀中。
这一次,陆簪仍旧没有挣扎。
或许她早已习惯陆无羁的亲近,也常常怀念从前在家二人耳鬓厮磨,小意温存的时光。
他的怀抱,之于她,总是温热的,有安全感的。
过了数息,陆簪才问:“又怎么了?”
陆无羁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柔:“萧逐能同你吵得开,闹得起,是因为他从来无需忍让你,顾忌你。可我却不一样。哪怕是对妹妹说了半句重话,我事后也总会懊悔难耐,辗转反侧。只因我早已习惯事事让着妹妹,喜欢捧着妹妹,哄着妹妹开心。这份习惯,刻进骨子里,怕是改不掉了。”
这话语暧昧不明,乍听之下竟还有几分委屈,陆簪不知陆无羁何时竟学会这般卖乖讨好的手段。
可又不妨,却也实实在在是有用的,竟轻巧勾起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记忆。
人又不是贱皮贱肉,哪里会不爱被珍重呵护的滋味呢?
尤其是,陆无羁的呵护,出现在她年少流浪受苦漂泊江湖之后,又在陆家血仇遭逢变故之前,这样极致可怖的变故和反差之下,她对这种被珍视呵护,被无条件包容的滋味,更是无比眷念。
其实,从前朝夕相对,耳鬓厮磨,她从未细细思量过,自己对陆无羁,究竟怀揣着怎样的感情。直到陆家惨遭灭门,他们被迫分离反目,她才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一遍遍叩问己心——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她绝非仅仅将他视作兄长,否则,即便想报恩弥补,也断然不会毫无廉耻人伦到用那种方式去偿还。
只是她一直未能想透,自己究竟是太过于眷恋他给予的温柔,还是真的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将一颗芳心,系在了这个并非血亲的哥哥身上?
陆无羁的气息拂过陆簪的耳廓,激起一片涟漪,他又低低道:“你让我抱一会儿吧,今日宴上,看着萧逐与贵妃母子情深,看着那么多人都能与至亲团聚,我一时,竟有些怅惘。”他将脸轻轻贴着她的鬓发,“陆簪,这世间,我早已没有可以团聚之人,你知道我的痛苦吗。”
陆簪默然,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陆无羁的声音更轻,如同梦呓:“或许我不该恨你。说到底,你也同我一样,承受了那切肤之痛。”
陆簪眼眶更加湿润了,其实无论陆无羁对她厌弃还是决绝,从始至终她都没变过对他的感情。
她转过身,投入他已然敞开的怀抱,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哥哥,若你我当初也一并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
说着,她在他怀中换了个姿势。
然而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远处假山石旁的那株合欢树后的一抹袍角。
她心中一凛,思量间,忽而又道:“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原谅过萧逐,我跟着他,不过曲意逢迎,只为了寻一个机会,为爹娘报仇,可今日,看着你那般尊贵从容地坐在殿上,我便一直在想,是否只有留在萧逐身边,才能报仇?若我跟了你呢?哥哥,其实萧逐从来没有碰过我的……”
最后一句,陆簪的声音娇滴滴的,如梦似幻。
本意是为做戏给谢允看,而陆簪这番话却是陆无羁未曾料想过的答案,他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身体变得僵硬,仿佛被她话语所震动,心绪难平。
陆簪便也不再言语,安静地伏在他怀中。
远处隐约传来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陆无羁松开了她,后退一步,看着她,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深沉:“我也该回席了,离席太久,恐惹人注意。”
陆簪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你先回,我稍后再去。”
陆无羁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终究未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径深处。
陆簪在原地略站了片刻,待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又侧耳倾听,确认那巡逻的脚步声已然远去,方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与衣襟,定了定神,也朝着御花园出口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到花园门口那处紫藤拱门下,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廊灯下,谢允那张线条冷硬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他目光如鹰隼,紧紧锁住她。
陆簪猝不及防,装作被吓了一跳,脚步微顿,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鬓边的珠花步摇随之轻轻晃动。
旋即,她稳住了身形,看向谢允,唇角甚至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谢统领,深夜在此,可是在赏月?”
谢允不为所动,声音冷硬如铁,开门见山:“方才,你与陆无羁在园中的种种,我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陆簪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疑惑:“哦?谢统领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我与兄长久别重逢,在园中说几句体己话,难道也需要劳动谢统领审问吗?”
“体己话?”谢允冷笑一声,“陆簪,我不想把你的丑事说尽,我只奉劝你,若心中对二殿下存有异心,图谋不轨,最好趁早离殿下远远的,否则,便是自寻死路,谁也保不住你!”
陆簪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轻笑出声,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谢允的距离,仰着脸,目光清亮地望入他深沉的眼眸:“谢统领您这般紧张,究竟是在关心我若蛰伏在二殿下身边,会于他的安危有碍?还是在担心我最终会引火烧身,伤及自身?”
谢允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眼底寒光一闪,右手倏然按上腰间佩刀的刀柄,“嚓”的一声轻响,半截雪亮的刀身已弹出鞘外,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芒:“陆簪,我警告你,若你敢对殿下有半分不利,我谢允第一个取你性命!”
刀锋近在咫尺,杀意凛然。
陆簪看着那截映着自己面容的寒刃,眼中却没有半分惧色,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反而又向前凑近了些,将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主动送到了那锋利的刀口之下,目光平静地迎着谢允的视线,唇边笑意未减:“是么?”
她微微偏头,让自己的颈侧动脉更贴近那冰冷的刀锋:“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就在这里,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