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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苦竹(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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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变身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赵鲤忽然说。

“是什么样子的?”

“像你身体外面忽然裹了一个透明的泡泡,你静静躺在里面,然后‘砰’的一下,泡泡碎了,你也跟着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金色光斑,就是那只甲虫。”

“还挺有意思的。”章小北笑了起来。

“那明天我用手机给你拍下来。”

“不用了,我从来不要别人拍我裸体。”

“你好自爱啊。”

“你让人拍过?”

“拍过好多艺术照。”赵鲤笑道。

“你这叫臭美。”

“人间最是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你还不能明白。”赵鲤仍是笑,又问,“对了,我变身什么样子?”

“就像忽然落了一场大雪,落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美。”

“虽然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可那雪意仿佛绵绵地,像下了好一会儿似的。”

“我变回来的时候呢?”

“飘起来一股黑烟,然后你就在烟里面出现了。”章小北笑道。

“黑烟,那我岂不是个反派了?”赵鲤也笑。

“是淡淡水墨的那种感觉,很有古典的意境,一点也不诡异。”

“那黑烟有味道吗?”

“好像没有。也许只是一种视觉上的效果,我没留意。”

“你恢复过来的时候,就像看以前那种光栅三维立体画一样,床单仿佛一斜,换了个角度,你就凭空出现了。”

“听上去没你的有意思。”章小北说。

“其实很好看的,你又不让给你录像。”赵鲤侧过头,看到他有点失望的样子,便笑道,“还说我臭美,你不是连变身的样子也要比?”

“也是啊。”章小北笑了,“这变身又不是要给别人欣赏的,不过是很私密的一件事,并且我巴不得自己不会变身呢。”

“我想变。这样就可以一直吃,一直吃。”

“还真是欲壑难填了。对了,你现在不再吃一口?”章小北说着伸出被赵鲤叮过的食指。

赵鲤望着,作势向上一起身,要去咬那指尖。当然没有真的咬到,章小北也早就将手缩了回去。赵鲤重新躺下来笑道:“其实不用吃了,我试过,二十四小时里只能变身一次。”

“这乱七八糟的规则还真多。”

“神明是疼我们呢,怕我们贪吃吃坏了身子。正常人也还有贤者时间呢。”

关了灯,窗外一片夜蓝的影子照进来,又只觉流光可惜,所以又说笑了一会儿,后来看看表,已经两点多了,想到明天都还要上班,也就只好睡了。

这晚还是睡一张床,并排躺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空隙,规规矩矩的,就像回到小学课堂,两个同桌的孩子,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听着讲。这晚两个人跑步的时候,赵鲤再怎么打打闹闹,抱也抱了,嗅也嗅了,可一旦躺到床上,便又这样谦谦君子起来。这点上他们似乎很有默契,前夜同床夜话,也就清清静静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章小北其实挺喜欢这种感觉的。两个人还都悬在某种将明未明的状态里,就像花苞只是在萌动,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开,所以还都能相安无事。不知怎么,章小北这一向总是害怕被爱,也害怕去爱,像什么也不想去承担似的。他已经很习惯现在的生活了,可赵鲤却偏偏闯了进来。也不知道赵鲤怎么会这样黏他的。可不管怎么说,章小北觉得自己和赵鲤的发小很不一样,因为他长得完全不像欧阳年。所以赵鲤也许就是因为孤独吧?他和他一样,忽然有了这么一个同类,就觉得很亲切。

倒也不真担心什么。赵鲤整个人给他的感觉,像一块缓缓流动的奶油,绵糯,甜暖,带着都市里浸出来的精致,却又毫无防备地摊开着。确实完全没有高冷的臭架子,热热闹闹的,坦坦荡荡的,好像也全然不但心相处间会滋生什么暧昧——也许因为前夜初见,很快就感知到了彼此同号?

当然人也是会变的。型号也就和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一样。不过无所谓了,至少现在两个人还能同床夜话,同病相怜,章小北笑着想。也许真的是他多虑了呢?周作人翻译过一首日本俳句:“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节细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也许他们之间也就是这样一个夏夜,一眨眼就天亮了,也还是很要好的朋友而已,哪有那么多情欲流转。可他确实又从来没有这样和一个同道中人朝夕共处过。万一先动心的是他自己呢?谁知道。虽然他总是标榜只爱直男。可别忘了《仲夏夜之梦》的故事。

算了,不再往下想了。世事纷纭,谁又能提前想得清楚。至少现在还是很愉快的。到时候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化,就见招拆招好了……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章小北翻了一个身,看到窗外的深蓝已经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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