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第9页)
看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年轻研究院,周研究员享受得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台上的年轻人。
“小王同志是吧,你这个可能与抗旱相关的指标听起来很新颖,但我听了半天,有几个基本问题没听明白?”他语气刻意放慢,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般敲在小王心里。
“首先,你用来做对照的材料,其本身的抗旱性分级标准是什么?提到的轻度抗旱胁迫下,指标差异最显著,轻度如何定量定义?土壤含水量吗?
还有就是最关键的一点是,你通篇都在讲相关、可能,相关、似乎相关,我们做科学研究的讲究的是因果关系,是有扎实的证据链去逼近因果。
你这种浮于表面的相关推测对实际育种有什么指导意义?年轻人做科研不能只追求新和快,更要实和深,你这样搞怎么行?”
一连串问题,逻辑严密,直指要害,而且措辞毫不留情,几乎是当着全场同行的面,将这位年轻研究员的工作批得体无完肤,质疑其严谨性甚至动机。
小王研究员站在台上,面红耳赤,额头冒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完全被这阵势吓住,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会场里一片寂静,弥漫着尴尬的氛围。最后还是小王的师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接过话头,替学生解释和补救了几句,才勉强应付过去。
但小王研究员下台时,还是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目睹了全程的吴师傅赶紧凑近林听淮,压低声音说道:
“看见没,就那个戴眼镜,脸拉的老长的专家,姓周,外号‘周剃刀’,简直就是出了名的难缠,专爱挑刺儿,尤其爱找年轻人的茬,仗着自己资历老,嘴皮子利索,总把人问得下不来台,好像这样才显得他水平高,但真碰上大佬他又不怎么吭声了,小林啊,你可千万得留神,万一他盯上你,说话得仔细着点。”
小刘也一脸严肃地悄声补充道,“吴师傅说得对,这位周研究员简直就是出了名的学术杠精,是很多年轻研究员的噩梦,不过…他有时候挑的刺儿确实在点子上,就是说话实在太难听了。
小林同志,万一他问到你,你千万要沉住气,就事论事,别被他带偏节奏,也别硬顶着。”
林听淮认真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已重新坐下恢复半眯眼的周研究员,心中了然。学术争论本是常事,但这种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近乎打击式质疑,确实需要警惕。
……
下午分论坛的议题,又转回了抗病性材料的创新利用方向。在资深专家系统梳理了传统回交育种的利弊后,主持人鼓励道:
“今天会场里有不少优秀年轻面孔,希望年轻同志踊跃发言,谈谈新想法、新思路,不怕不成熟,重在交流与碰撞。”
话音刚落,前排那个令人下意识紧张的身影几乎没间隔地再次举起了手,他甚至没等主持人点名,就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地越过数排座位,牢牢锁定了后排,正低头记录关键点的林听淮身上。
“主持人既然鼓励年轻人发言,那我就想听听,昨天表现不俗的林听淮同志,对她桥梁材料的高见。
传统回交我们听多了,局限也清楚。小林同志,你站起来说说,你那听起来挺巧的法子,到底是怎么个巧法?它又凭什么能绕过传统回交里,那令人头疼的连锁累赘和进度缓慢的问题?不会是…理论上画了个漂亮的饼,实际上根本烤不熟吧。”
他这番提问比上午针对小王研究员时更加直白犀利,甚至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显然是听说了林听淮昨天风头正盛,心里那股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特意挑了这个她不好推脱的时机发难,听到周研究员这犀利的问题后,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听淮,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等着这位风头人物如何应对周剃刀的审视。
小刘在旁边暗叫不好,吴师傅也皱紧了眉头。
被点名的林听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随后松开。她合上笔记本,抬头迎向周研究员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慌乱和窘迫,反而沉静淡然。
“谢谢周老师的提问,也谢谢主持人给年轻人机会。”
她站起身,走向会场侧前方的发言区域站定,她没有急于反驳或辩解,而是先对周研究员微微颔首。
“周老师的问题非常关键,直接指向了我们思路面临的核心挑战和质疑,这是我们一直在思索和试图用实际工作去回答的问题。
关于如何绕开或者说缓解传统回交的难题,我们并不认为自己找到了完美捷径。桥梁材料的思路更像是尝试增加一种缓冲层。
您提到的连锁累赘正是我们筛选桥梁材料时极力避免的。我们不仅关注目标抗性,还通过系谱分析和多点实验,优先选择遗传背景清晰、已知不良性状连锁少且综合性状均衡的材料,作为候选桥梁。
这一步的严格筛选,在源头降低了引入新问题的风险。
至于进度,初期工作量确实不小,筛选桥梁本身也需要时间和数据支撑。这只是理论上的效率优化设想,最终还需要靠时间和育种周期去验证。”
她的回答逻辑清晰,既有理论框架,又紧密结合实际,还坦然地承认了设想的不确定性。
最后,她看向周研究员,语气诚恳地说道:“周老师质疑饼是否能烤熟,我们完全理解。任何思路在未经充分实践检验前都是假设,我们目前也只是处于初级阶段,后续结果如何还需更多的考验。
我们非常希望听到您这样的前辈,从不同角度提出批评和建议,帮助我们少走弯路,把饼做大做实。”
林听淮的回答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思路和工作基础,又巧妙化解了对方的尖锐指责,全程没一丝火药味,却隐隐接住了所有刁钻提问。
周研究员坐在那里,原本准备的后续追击问题,像是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一般。他脸上惯常的讥诮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审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甚至有书卷气的年轻女同志,不仅没被他的气势吓住,反而如此沉稳、有条理、有分寸地应对。
他盯着林听淮看了几秒,镜片后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重新靠回了椅背,恢复了那副半眯眼的神态。但这默默地点头和不再纠缠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认可。
会场上安静的一瞬,随即便响起了比昨天更真诚也更加热烈的掌声。这掌声里既是给林听淮精彩应答的鼓励,又隐含着对周研究员踢到铁板的微妙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