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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爻抬眼,万年不变的沉静眸子,泛着刺眼的红晕:“谢主子体恤。”
已经跨出正殿门槛的沈菀
忽又收回脚步。裙裾在青石砖上轻旋,带起细微的晨风。
她转身望向静立身后的六爻,目光如穿过殿内缭绕的檀香,直直落在他沉默的侧影上。
“六哥。”她声音很轻,却让檐下的风静了一瞬。
六爻闻声微怔,缓缓转过头来。
沈菀一步步走回他面前,在一步之遥处停下。她仰起脸,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眉间那道惯常蹙着的浅痕。
“你和那个小女使不同。”她伸出手,指尖在将要触及他衣袖时又轻轻收回,“同情、悲悯、哀伤都可以有,但无需感同身受,因为你是我六哥,并非孤苦无依的奴才”
说完这话,沈菀不再停留。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去,步下石阶时裙摆绽开又收拢,像一场无声的叮嘱。
六爻仍立在原地,良久,喉头滚动,眼底的灼热终于可以决堤。
沈菀就像收容风雨的屋檐,给了他们可以依靠的家,唯有在家里,他能这样狼狈地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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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半月不见踪迹的影七,终于带着枚玉佩回凤栖殿复命。
沈菀仔细打量,羊脂白玉上雕刻着并蒂莲纹,以及‘恭淑’二字,唯独边缘处沾染着经年未褪的暗红有些特别,旁的再也瞧不出玄机:“当真是先温淑皇后的贴身之物?为何会出现在蔡夫人密室的暗格中?”
“先温淑皇后是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据说当年得了恶疾,仓促薨逝,可这白玉沁血,色泽乌青,像是中毒之人常年佩戴的物件儿。”影七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惊动了凤栖殿外游荡的冤魂,他打进宫的第一天就觉得,这金砖红墙的皇宫里头,到处都是冤死的亡魂。
可怜他的主子如此妙人,却要将往后的半辈子埋没在这宫墙里。
六爻将玉佩接了过去,担心上面残留的毒素伤害沈菀的身子:“回主子,此事奴也是疑惑,便去太医院翻找当年先温淑皇后的医案,发现这位娘娘好生奇怪,自进宫后就很少宣太医诊脉,就连平安脉也是依照年节该有的礼制才有少许记录。”
沈菀思量:“说明先温淑皇后生前体魄康健且小心谨慎的脾性,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端暴毙。”
六爻目光透着无限赞许,在这深宫大院里,有主子这样一个聪慧有趣儿的美人,属实是幸事。
“主子心思玲珑剔透,自然瞒不过您的慧眼。”
六爻嘴甜起来,也是个会哄人的,小皇帝就被他成日哄得五迷三道。
“奴又去翻阅了二十四局当年的记载,终于在尚仪局和内侍监的人事簿子上找到当年服侍先温淑皇后的老宫人,怪就怪在,这些老宫人要么暴毙病故、要么下落不明,唯有两个,出宫后改名换姓的回了老家,这才安稳的活到现在。”
“先皇后的贴身女官和内官,即便放出宫也是体面的存在,何至于下场如此悲惨,居然还有人隐姓埋名?”
六爻贴心的位沈菀点上一盏茶,见她忧心,便十分妥帖的为其按揉起了双鬓的穴位。
见沈菀眉宇间的紧绷松弛些后,六爻才缓缓道:“据两位在世的宫人交代,先温淑皇后暴毙前曾招娘家姐姐入宫照顾,您猜,她这位娘家姐姐是哪一位?”
沈菀反复思量,盈盈的眸子只管看向六爻,这厮的美貌比女人更甚,虽是个内侍官,没了男人的根本,却仍旧能惹得阖宫上下的女子倾慕,当真是祸水一样的妖孽。
“六爻大人,您就别跟我卖关子了,菀菀打小就领教过你的手腕,哪里猜得到你费尽心思才调查出的东西。”
沈菀不耐烦的嗔怪,落在六爻眼中那样的娇俏,这些年他又敬她,又倾慕她,当真将这位小主子疼进骨子里。
“主子都是作娘娘的人了,怎么还如此沉不住气,以后怎么斗得过那心狠手辣的蔡夫人。”六爻宠着,提点着。
“好端端的提什么蔡夫人,真是惹得我……”沈菀忽然顿住,而后目光与六爻不期而遇,“你是说先皇后召见的那位入宫陪伴的娘家姐姐是蔡夫人?”
六爻笑眯眯的点头。
这结果倒是让沈菀着实吃惊。
六爻继续娓娓道来:“咱们这位蔡夫人是先皇后的表姐,虽然姓氏不同,但自幼一道在深闺里长大,及笄后一个入护国公府当主母,一个入宫封皇后,当年老国公的长子裴大将军,也就是主子您的亲舅舅战死沙场,蔡夫人被先皇后以抚恤的名义接进宫里住过一些日子。”
沈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讥讽:“舅舅当年的死,本就蹊跷,景皇帝生性多疑,心胸狭隘,早就容不下功高震主的裴家,只是碍于外祖父功勋卓著。偏舅舅也是个难得的将才,年纪轻轻就官拜北境兵马大元帅,这一门双虎的威势,怎能不招来杀身之祸?”
各种玄机,沈菀竟然猜了个七七八八。
“让堂堂皇后照料丧夫的妹妹,呵,说得好听是安抚,实则,是怕裴家咽不下这口气,怕裴家起兵造反,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要挟监禁。”
前尘旧恨,新仇旧怨,已然分不清孰对孰错。
沈菀忽然想起蔡夫人那双永远低垂的眼,口中日日诵念的佛语梵音——原来念的不是超度往生,而是诅咒仇人永堕地狱的恶意。
菜氏与舅舅是少年夫妻,恩爱十几年,眼见心爱的男人被人设计害死,她恨毒了大衍皇室,她要大衍皇室血债血偿,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如今朝堂上的年幼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