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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盏人皮风灯像噩梦一样在她往后的人生中摇曳了多年。

让她寝食难安、痛苦焦虑又无以复加的愧疚。

而如今可笑的是,风灯上的人皮似乎变成了画皮,生出了瓤子,然后像鬼故事里描述的那样,老早就死了的人毫发无伤的站在她的面前。

往昔含冤死的而今伫立朝堂,往昔被骂奸佞的却暴尸荒岗。

沈菀垂手,低低笑了。

是啊,假死脱身的诡计,从来都不是她一人专属。

当年她用这一招对付赵淮渊,让他痛不欲生的煎熬三年,如今她最信赖的好表哥,又用这一招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裴世子既然没死,为何多年不曾送家书回京?”

珠帘玉幕后的温声软语,相较于中气十足的讨伐唾骂声,略显疲惫。

“世子爷可曾想过,京中还有日夜为你焚香祈福的亲人?”

裴野身形微顿,眼底似有刹那波澜,却又转瞬归于沉寂。

少年将军经历边关之苦,早已蜕变成杀伐果决的领头人,面对故人的质问,也只是稍作难堪,瞬息过后,目光又恢复了寒铁般的冷硬。

“当年末将遭赵淮渊这个逆贼追杀,恰逢边关战事吃紧,裴家军生死一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太后娘娘明鉴。”

他语气平静,肩膀上的兽首纹络在宫灯下泛着冷光,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常年拉弓布满厚茧,看起来,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臣所做一切,皆为大衍江山,望太后娘娘垂怜。”

边关将领的铠甲一向是银白色,裴野如今这身却沉淀着黑红交错的色泽,想必是无数次血战后留下的痕迹,煞气夹杂着杀气,倒是让沈菀有些毛骨悚然了。

一别多年,当年那个纵马长街、笑掷金丸的护国公府世子,被边关风雪重新雕琢后变得冷硬似铁,耳后添了道寸余长的疤,像条蜈蚣般从下颌蜿蜒至前胸,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沈菀指尖微颤,开口无言,半晌,妥协道:“裴卿忧心国事

,躬亲劳瘁。朝廷得此股肱,实乃社稷之福。”

年少时那恣意潇洒的小表哥,如今竟成了她心头最忌惮的存在。这京都城啊,从来不是清浊分明的水——它是一池熬煮了太多野心的浓墨,人人都在其中染透一身洗不净的因果。

如今回头望去,赵淮渊那张总是噙着讥诮的脸,竟模糊成一片可悲的剪影。可怜他因为一个假死脱身的裴野,凭白被她记恨这么多年。

嗤,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可怜,她连恨都恨错了人。

惨白的天光映照着大殿上每一张扭曲的面孔,沈菀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那些曾匍匐在赵淮渊脚下谄媚讨好的嘴脸,此刻正因愤怒而涨红,那些曾受他提拔的将领,此刻却高举刀剑,誓要将他钉死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他们的唾沫横飞,言辞激烈,仿佛从未得过赵淮渊半分恩惠,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忠肝义胆的直臣。

赵淮渊即便死了,依旧是风暴的中心,千夫所指,罪孽滔天。

沈菀内脏翻江倒海般的涌起痉挛,这世道、这人心都令她恶心,就连她自己都觉的自己恶心。

这诺大的京都城,这满殿衣冠楚楚的朝臣,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虫豸,他们此刻撕咬的不仅是赵淮渊的尸骨,更是她自以为稳固的权柄。

沈菀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讨伐声中,只觉得眼前浮起一片白茫茫的雾,竟一时间看不清,这诺大的棋局背后,究竟是谁在执子。

她缓缓闭眼,疲倦的回忆里仿佛又听见赵淮渊临死前那句——“沈菀,我倦了。愿今生来世,死生不复相见。”

悔恨如带血的刀锋,一寸寸蚕食着沈菀的心,恍惚间又看见前世的冬夜,她因中毒惨死,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跪伏在榻前,用沾满药汁的衣袖一遍遍擦她唇边血迹,那样笨拙又赤城。

“请太后娘娘下旨,清缴赵淮渊余孽。”

阶下响起裴野霸道的催促,沈菀冷漠的态度刺伤了将军的自尊,他死而复生,他凯旋归来,沈菀不应该高兴吗?

为何会那双多情的眼睛里他读出了厌恶。

清缴赵淮渊余孽?荒唐,哀家也是他留下来的余孽。

沈菀看不见裴野眸中的失落,满脑子涌入的都是赵淮渊,他看似疯癫的毁掉了所有人的一生,却又给了所有人活下去的慈悲。就连假死的裴野,他也愿意在清明的时候守着他的墓碑坐一整天。

他们这些人,包括沈菀自己在内,生前作践他,利用他,诓他剜眼、赴死,就连死后也不打算放过他。

“传旨。”沈菀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幽魂,“摄政王赵淮渊倒行逆施、暴虐无道,命大理寺联合三司抄家清算。”

话未说完,沈菀喉间突然涌上腥甜。

原来最烈的毒,从来不是鸩酒,而是迟来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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