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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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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命令你们,退下。”

踏过玄铁门,拾级而下,没入眼帘的景象,让沈菀方才那点决绝的念头,羞臊的无地自容——密室很大,四壁却挂满画像,全是她。

有初遇那年,她一袭红衣立在杏花树下,眉眼还带着少女未褪的骄纵。有新婚大典,凤冠霞帔下的娇美新娘。甚至有她伏案小憩的侧颜,日光透过窗格,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每一幅都精描细绘,连衣料最细微的褶皱、她笑时眼尾若隐若现的弧光,都被捕捉得一丝不苟,仿佛作画之人曾历经千百次临摹。

他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

密室中央,静静陈列着一座座木架。上面安放的,是岁月里早已褪色的旧物:她嫌过时随手丢弃的簪子、某次争执时被她摔断的半截玉坠、边角已磨损却绣着“菀”字的香囊……

每一件下方,都配着小小的鎏金铭牌,工整小楷记录着年月与事由,详尽得可怕。

沈菀的指尖颤抖着拂过那些被她遗弃的时光。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一只孤零零的锦盒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烧得焦黑变形的朱钗。正是五年前那场“大火”里,她戴在替身发间,用以金蝉脱壳的信物。

“疯子。”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连我拿来骗你的东西都留着。”

密室西侧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装订成册的记录簿。

沈菀随手抽出一本,只见上头写着‘永宁元年·冬’,内里事无巨细的记录着她每日的起居:

「初七,菀菀辰时二刻醒,进粥半碗,似胃口不佳。午间携菽儿于西苑赏梅,驻足约一盏茶时辰,笑一次……」

「廿三,菀菀夜惊梦,寅时初唤暗卫两次,问窗外何声。后难再寐,于窗前独坐至天明……」

甚至连她的月事周期都留有朱笔标注——「菀菀信期至,腹痛,巳时着人送姜茶入东暖阁,未饮。午后再差人送去,特嘱侍女莫言乃本王之意。申时回报,茶已饮尽。」墨迹在此稍顿,另起一行,笔力透纸,似蕴着无尽涩然:「她终究是……嫌弃我的。」

被窥视的愤怒如潮水涌上,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更无处着力的酸楚,密密麻麻啃噬着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赵淮渊……”破碎的音节哽在喉间。

沈菀蓦地抬手,狠狠扫落眼前一整排书册!

沉重的册子噼啪坠地,纸张纷扬如一场仓促的雪。在这片混乱的苍白中,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轻轻飘落,恰恰停在她脚边。

素白的信封上,是他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

「吾妻菀菀亲启:

待卿展信时,为夫应已身赴黄泉。此生杀伐半世,能取我性命者,唯卿一人而已。莫惧,莫忧,纵使剥皮拆骨,魂散形销,为夫亦无半分怨怼。此非卿之过,乃我命途所归。

王府暗卫三千,自昔年便为卿而设。今交于尔,望护吾妻余生周全。此为夫所能留于妻最后之倚仗。

忆卿常自梦中惊寤,眉间深锁,皆是惧我、怨我之痕。我心如亦如刀剜,却仍不肯放手。困卿于身侧,锢卿以权谋,是我此生最卑劣、亦最不舍之执念。

我惧江湖风雨摧折你羽翼,惧天地辽阔消磨你归意,更惧这红尘万千颜色,终有一日,会让你淡忘曾有一个我。

今时矣,枷锁已碎,高墙倾颓。此去山长水远,春樱冬雪,皆可由你随心而往。吾妻,本当是九天翱翔之凤,是我私心甚笃,囚尔多年。

我死后唯有一愿,愿卿此后,常欢常喜,无怖无羁。不必再为谁低眉,不必再因谁惊梦。只求菀菀偶于明月窗前、倦旅途次,或风起时、雨落际,能依稀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曾为你执辔牵马、目光不敢稍离你一瞬的青衫少年。

奚奴绝笔」

沈菀的视线渐渐模糊,死死攥着信纸,直到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被汹涌而下的泪水濡湿。

“赵淮渊,你这是死后也不打算放过我

了。”

她踉跄着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就在此时,密室东侧那座半掩的玉屏后,数颗嵌在壁上的夜明珠光晕如流水般漫来,无声地照亮后方更为隐秘而广阔的空间。

堆积如山的锦盒、木匣,整齐排列在檀木架上,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个盒子上都系着丝带,贴着素笺。

其中一只雕工繁复的紫檀盒尤为醒目,它被小心地放在最易触及的位置。素笺上,是他一贯挺拔的字迹:

「贺菀菀三十岁生辰。愿岁岁常安宁。」那是半月前就该送出的礼物。

沈菀伸手取下木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玉兰花簪,花瓣雕琢的手法透着小心翼翼的笨拙,想必是他亲手所制,就像当年的桃花木簪一样。

旁边散落着数张以金箔精心书写的贺笺。

她颤抖着拾起,一张张看去,从「贺菀菀三十一岁生辰」,到「贺菀菀四十岁生辰」、「五十岁生辰」……

时间跨度长达五十余载,祝词或简或繁,却年年不缺,仿佛他早已在寂静的岁月里,为她虚拟了一生顺遂安康的轨迹。

最后一张金箔,墨色最新,浓郁得仿佛昨日才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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