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回归刑侦本身7 8K(第2页)
张正明瞳孔骤然收缩。
“他说,公安放风抓了张正礼,是饵。”唐建新抬眼,目光直直刺向张正明,“他说,你们知道是我干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钱文昌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溅开一团乌黑。
张正明却没动。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交叉放在膝上,指腹摩挲着虎口处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十年前追捕一名持刀劫匪时留下的。“你爸还说了什么?”
“他说……”唐建新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如果我信他,我就完了。如果我不信,我就……还能活几天。”
审讯室门被推开一条缝,王海涛探进头,朝张正明做了个手势——拇指朝下,食指弯曲,是“暂停”的暗号。张正明颔首,对钱文昌道:“记录:嫌疑人供述其父付强国于案发后多次暗示其作案事实,并试图诱导其自首或潜逃。暂记,不录入正式笔录。”
钱文昌迅速抹去刚写下的几行字,纸面洇开一片模糊墨迹。
门关上,张正明盯着唐建新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杯水,走回来,递到唐建新面前。
“喝吧。”他说,“喝完,我们聊点别的。”
唐建新没接。他只是看着那杯水,眼神复杂难辨,像在看一件早已腐朽的旧物。良久,他忽然问:“小姜颖……她最后……说了什么?”
张正明端着纸杯的手纹丝不动:“她没说话。”
“不可能。”唐建新摇头,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她胆子大,见人就喊‘二哥’。那天……她肯定喊了。”
张正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她喊了。喊的是‘二哥,疼’。”
唐建新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他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没一滴泪。
“她喊‘二哥’的时候……”他声音陡然破碎,像绷断的琴弦,“……我松手了。”
审讯室死寂。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张正明没追问“松手”指什么。他只是将纸杯轻轻放在唐建新脚边,杯底与水泥地碰撞,发出轻微“嗒”一声。然后他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是王海涛的履历复印件,最上方贴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十二岁的男孩站在鱼塘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容腼腆,右手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仰着脸,正踮脚往他手里塞一颗水果糖。
张正明将照片撕下,指尖捏着边缘,慢慢靠近唐建新眼前。
“你记得这个糖纸吗?”他问。
唐建新目光落在糖纸上。那是一颗橘子味硬糖,糖纸已褪色,但印着的“金童”二字仍可辨认。他瞳孔骤然紧缩,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张正明声音低沉,“你去姜志伟家拜年,小姜颖跑出来,塞给你一颗糖。你说‘二哥不吃糖’,她就踮脚,硬往你嘴里塞。糖纸掉在地上,你弯腰捡起来,揣进了裤兜。”
唐建新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他想别开脸,可张正明的手稳如磐石,糖纸距离他眼球不足十厘米。
“糖纸还在你身上吗?”张正明问。
唐建新没回答。他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盯着照片里妹妹仰起的小脸,盯着自己十二岁那只牵着她的、干净稚嫩的手。突然,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促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随即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束缚带深深勒进皮肉,手腕内侧渗出血丝。
“我……”他喘息着,牙齿咯咯作响,“……我不是……想杀她……”
张正明终于收回手,将糖纸仔细叠好,夹进文件里。“你不想杀她。”他重复道,语气平静无波,“可你把她带到了鱼塘小屋。你用那根麻绳,勒住了她的脖子。你听见她骨头……咔的一声。”
唐建新浑身一僵,瞳孔放大,眼白迅速被血丝染红。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在惨白灯光下闪着微光。
就在这时,审讯室门被推开。孙荣站在门口,脸色沉静,身后跟着技术科的吴主任。吴主任手里捧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双解放鞋,鞋帮处沾着暗褐色泥块,鞋底磨损严重,左侧鞋跟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约三厘米长的白色划痕——像是被某种锋利工具,刚刚剐蹭过。
“张队。”吴主任将证物袋放在桌上,推到唐建新眼前,“鞋底步态分析报告出来了。与抛尸现场提取的足迹完全吻合。还有这个……”他指向那道白痕,“现场勘查组在鱼塘小屋北墙根下,发现一根断裂的钢锯条。锯条断口,与这道划痕的微观纹路,完全匹配。”
唐建新视线死死钉在那道白痕上。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被铐住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左腕狠狠砸向桌面!
“哐当!”
手铐铁环与水泥桌面撞击,发出刺耳巨响。他手腕瞬间肿起一道紫红色淤痕,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沿着铐环边缘蜿蜒流下,在桌面上滴落,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他盯着那朵花,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泪终于涌出,混着血水,滑过扭曲的面颊。
“对……”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是我干的。”
审讯笔录第一页,钱文昌的钢笔悬停半空。墨水滴落,在“嫌疑人供述”一行下方,洇开一团不断扩大的、浓重的黑。
窗外,兴扬市的天空彻底放晴。阳光刺破云层,泼洒下来,照在市局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太过强烈,几乎灼伤人眼,仿佛要将所有阴影,连同那些深埋于泥土之下、无人认领的糖纸与哭声,一并熔化、蒸发、彻底抹去。
可就在大楼后巷,一处堆放废弃油桶的角落,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跃上锈蚀的铁皮顶棚。它蹲踞着,尾巴缓慢摆动,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阳光,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静静俯视着楼下匆匆而过的行人——其中一人,正将一枚小小的、褪色的橘子味糖纸,缓缓揉进掌心,然后,极其自然地,塞进了裤兜深处。
那动作如此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