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八八章 骑士之殇下（第1页）
帝国历2505年3月18日清晨，哥隆尼城外。
天刚蒙蒙亮，守军就主动离开基本完好的城墙，在城外列阵。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他们都没有死守城市的理由。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此地，不是为了待在城墙后头磨蹭到死亡降临，而是为了寻求一个符合骑士身份的死法。
昨天的盛宴让这些一直精打细算地分配补给，已经在半饥半饱中凑合了半个月的骑士们恢复了活力，就连农奴都领到了奢侈得令他们难以置信的伙食：一大块硬得能当锤子使的黑面包，以及一碗飘着油星子、里面真的有豆子的豆子汤。
吃饱喝足的守军斗志昂扬，而他们的对手同样也是如此。两支从装备到战术都近乎于一模一样的军队，彼此间隔两百米排开阵型。无论是进攻方还是防守方，双方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阵地前设置拒马，因为他们知道没有这种必要。
当太阳完全升起，温暖的光辉普照大地，放逐了大地上最后一抹夜色，披挂整齐的骑士们单膝跪地，开始向他们各自所认为的湖之女神祈祷——对于巴托尼亚军队而言，战前祈祷是必不可少的重要环节。圣杯骑士身上的湖神祝福是常驻效果，但其他骑士可没有这种特别待遇。他们必须虔诚地祈祷，来自神灵的祝福才会加诸于身。
不过在今天的这场战斗中，攻守双方的战前祈祷更接近于一种习惯，一种传统。进攻方自不必说，艾雯带来的骑士全是圣杯，他们祈不祈祷都一样；防守方自从湖神的神位悄然更替之后，无论怎么祈祷都无法获得祝福，他们的神再也不会回应他们了。
拒绝向新神宣誓效忠的代价显而易见，守军只能依靠铠甲和盾牌抵挡攻击，那些曾经的圣杯骑士更是失去了除卓越的体能之外的一切，无论是常驻湖神祝福、武器自动附着魔力、不会疲倦，还是只有少数传奇圣杯才拥有的更加强大的赐福，如今通通都化作记忆深处逐渐斑驳褪色的过往……
“可是那又如何？！”
忠诚的马鹫毕奎斯四足着地，座鞍上的国王拔剑举天，声如洪钟：“我是骑士，我们都是骑士！骑士不是为了力量或权力而选择效忠，骑士只会臣服于真正高贵的信念！来吧，巴托尼亚的骄傲子嗣们，跟我来！握紧缰绳、高举战旗，让这片养育了我们的土地见证我们的最后一战！我们的肉体会死亡，但我们的骑士精神将永存！为了女士！！”
七百名骑士纷纷举起各色武器，热烈响应着他们的国王：“为了女士！！”
说完，劳恩回过头，朝对面眺望了一眼。隔着两百米距离，哪怕是以圣杯骑士的静态视觉，也无法让他看清艾雯脸上的表情，不过国王总觉得对方好像冲着他点了点头。
毕奎斯第一个发起冲锋，这头强大的野兽在地上助跑了几步，随后一跃而起飞上蓝天。紧随其后的是另一名骑乘马鹫的领主，以及一群纹章各不相同的飞马骑士。在他们对面，浑身缠绕着电弧的上古雷鸟扑扇着宽大的双翅，卷起的气流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大地开始战栗，那是1600名骑士迎头相撞时带起的余波。起初的时候，马铠外还披着一层罩衣的巴托尼亚战马，只是踩着小碎步踏过青黄夹杂的草地，随后就变成了快步奔跑。当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五十米时，无需主人下达指令，聪慧的坐骑不再保留、全力冲锋，钉着马蹄铁的马掌捣碎了草皮。双方相距十米时，所有人齐刷刷地放平了骑枪。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短暂地盖过战马的嘶鸣声、人类的闷哼声以及骑枪枪杆折断时的脆响。两道锋矢阵重合在一起，接着交错而过。当忠于艾雯的圣杯骑士们调转马头回过身来时，在他们的对面，只有寥寥十几骑还能站着。
双方彼此对视着。一名艾雯方的圣骑士掏出号角用力吹响，随后艾雯一方的侍从们扛着新的骑枪小跑过来，分出十几杆将其递给劳恩一方的骑士。等对手接受了这份好意后，侍从们这才绕过躺满了骑士与战马的尸骸的战场中线，将骑枪送到自己的主人那里。梅我有在梅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待到双方都拿到骑枪后，战斗继续。劳恩方的骑士刻意慢了一步，好让自己的对手在纵马飞越地上的遗体后，还能有足够的距离进行冲锋。
当地面部队交锋时，天空中同样也在进行着战斗。地面上是军队与军队的交锋，天空中则是骑士和骑士的对决。以劳恩为首，几十个拥有飞行坐骑的骑士并未一拥而上，而是挨个来到骑着上古雷鸟的艾雯面前，报上名字、身份，接着被艾雯杀死。
无论是谁，在骑士姬面前都坚持不到第二招，哪怕其中有几个人就连她都曾听说过其名号。手持神圣白银骑枪的艾雯永远只需要一击就能结束战斗，对面的飞行坐骑则由啾酱负责料理。和只能使用一次的普通骑枪相比，巴托尼亚的魔法骑枪都能反复使用，这些附加了魔法的武器能够吸收冲击力（注1），以免反作用力伤到使用者。
最后，天空中只剩下骑士姬和国王。劳恩来到艾雯的身前。双方都没有开口。
啾酱和毕奎斯同时开始冲锋。除了哥隆尼之剑，劳恩还带了骑枪，一杆也是魔法武器、且同样和吉勒斯有关的树心木骑枪。两件圣物彼此交错的那一刻，艾雯的右手手腕突然发力，神圣白银骑枪拍在树心木骑枪的中段，将其向外推开，而艾雯的左手则抡着盾牌狠狠砸在劳恩的雄狮之盾上。
骑士姬的盾牌在她的怪力中碎裂，巨大的冲击力将劳恩从毕奎斯背上掀飞出去。上古雷鸟趁机猛啄，在试图拯救主人的马鹫身上留下数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超自然的闪电在血肉间跃动着，马鹫的心脏在一声高亢的清唳中停止了跳动。毕奎斯强忍剧痛与啾酱拉开距离，它收拢翅膀向下俯冲，在劳恩几乎就要砸在地上时堪堪将其接住。
这个动作抽空了毕奎斯的最后一丝力气。马鹫几乎是砸在了地上，劳恩也因此掉了出去。当被晃得头晕目眩的劳恩捂着额头、踉跄着站稳时，毕奎斯虚弱地冲他叫了一声，接着闭上眼睛不动了。
一阵气流从背后推了劳恩一把，国王转过身去，正好看到艾雯从上古雷鸟的背上跳下来，手中拎着一把银灰色的符文战锤。“一个骑士，理当死在抗击黑暗的战场上，而不是死在这里，”外神最后一次劝说道，“离开这里，劳恩。你被流放了。”
劳恩摘下头顶的王冠，将其随手丢在一旁。“我从未向你宣誓效忠，因此你无权流放我，女士，”国王在“女士”一词上读了重音，“你的锤子不错。那是一件矮人武器么？”
“虽然制造它的人不是矮人，但它在被锻造时，所使用的确实是矮人的技艺，”说着，艾雯举起【真理维护者】，摆出了预备姿势，“另外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对于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这件事情……”
骑士姬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哪怕是以顶级圣杯骑士的身体素质，劳恩也只看到一团不连贯的残影扑向自己。他堪堪举起雄狮之盾，下一个瞬间，这面自他成为骑士的第一天起就陪伴着他，由巴托尼亚最伟大的工匠加固、并由女先知们附魔的盾牌，和国王持盾的左手一起化作漫天碎渣。
“……非常的火大啊！！”
劳恩踉跄着连退数步，他的左手前臂已经消失了，好在这并不妨碍他用右手握剑。虽然失去了种种加护，但或许是因为属于肉体层面上的永久性改变，国王在私下里测试的时候，发现他在成为圣杯骑士时获得的堪比巨魔的快速再生能力，和他身为圣杯骑士的强大身体素质依旧保留着。这场战斗胜算渺茫，但他仍能坚持很长一段——
哥隆尼之剑与真理维护者碰撞在一起，那股无可阻挡的巨力将国王向后击飞出去。当劳恩再次起身时，他低下头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左手并未复原，甚至伤口仍在流着金色的血液。接着他又看向自己的右手，哥隆尼之剑大概可以改名叫哥隆尼匕首了，它的剑刃承受了绝大部分力道并因此碎裂。国王的右手震得发麻，但总算还听从他的使唤。
“真理维护者的特殊效果，是抑制快速再生和更麻烦的不死性，”艾雯主动解释道，“还有别的疑问么？”
劳恩摇了摇头。他站直身体，将只剩下一截的剑横在身前。
正当艾雯准备结束这场决斗时，她愣了一下，硬生生地止住脚步。望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劳恩，艾雯说道：“莉莉丝恳求我不要杀死你。祂愿意用其他条件交换你的灵魂。”
“请代我转告莉莉丝，”劳恩笑了，笑得既萧瑟又释然，“我的七百个兄弟永远地留在了这里，我怎能独自苟活？！”国王环视了一圈周围，这片他以骑士的身份守护了半个世纪的土地，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艾雯·德·黎塞留，做你该做的事情。”
骑士姬用一种意味难明的眼神注视着国王，轻轻地点了点头。劳恩没能看清艾雯接下来的动作，他只觉得胸口一痛，随后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
在意识被黑暗吞没以前，他听见对方说道：
“再见，骑士。”
……
注1：吸收冲击力是我的二设，或者说给原作设定打的补丁，不然没法解释这些魔法骑枪为什么能反复使用，现实里的骑枪都会故意做成一次性的，以免在击中敌人时的反作用力伤到使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