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第2页)
一股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逃避彻底被这气味吞噬的本能)驱使着她。她踉踉跄跄地、手脚并用地从满地狼藉中爬起来,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不顾一切地冲出工作室,冲出那间如同豪华坟墓的公寓。她什么都没有带,手机、钥匙、钱包……所有身外之物都失去了意义。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旋转的、如同魔咒般的念头——逃!逃离这个空间!逃离这片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她失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凭借着本能,漫无目的地、跌跌撞撞地在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帧帧快速倒退的、模糊而失焦的画面。呼啸而过的汽车刺耳鸣笛,早起行人的嘈杂喧哗,店铺卷帘门拉起的哗啦声……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无法进入她的意识。
她的感官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股从她身上、从她破碎的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浓烈的、失败的香水味。它像一个怨毒的、无法摆脱的幽灵,如影随形地紧跟着她,无论她跑得多快,跑向何方,都无法将其甩脱。这气味仿佛已经渗透了她的皮肤,她的发丝,她的呼吸,成为了她存在的一部分,一个移动的、散发着腐烂芳香的耻辱柱。
她跑过街心公园,闻到草坪刚刚修剪后散发出的、带着青涩汁液的清新气息,但这生机勃勃的味道瞬间就被她身上那股浓烈的失败气味所覆盖、玷污。
她跑过一家飘着浓郁香气的咖啡馆,闻到咖啡豆被研磨烘焙后醇厚迷人的芬芳,但这温暖的慰藉立刻被她携带的污染源所中和、扭曲。
她跑过一家早早开门的花店,闻到各种鲜花争奇斗艳、鲜活欲滴的芬芳,但这生命的礼赞也迅速被她身上那绝望的气息所侵蚀、变得黯淡。
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污染源。她所到之处,不是在感受世界,而是在玷污所有尚且美好的气味。
不知疯狂奔跑了多久,她的体力终于耗尽,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着疼痛。她在一个僻静的、堆放着杂物和垃圾桶的、肮脏的小巷深处停了下来。她不得不扶着冰冷潮湿、布满污渍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咳嗽、干呕起来,仿佛想将肺里、胃里、乃至灵魂里所有属于那瓶失败香水、属于那段彻底崩塌人生的腐朽空气,都统统呕吐出来,净化自己。
当她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直起颤抖的身体,贪婪地吸入一口巷子里混杂着霉味、垃圾酸腐味的空气时——
一股奇异的、带着甜腥与腐败气息的、极具穿透力的味道,猛地、毫无预兆地,钻入了她的鼻腔,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她身上那自毁的香气。
她下意识地、茫然地转过头。
视线所及,在巷口那个满是污垢的绿色大型垃圾桶旁,阴影里,躺着一只显然已经死去多时、无人问津的流浪猫。它的身体已经开始膨胀、腐烂,皮毛失去了光泽,苍蝇围绕着它嗡嗡作响。
那股清晰无误的、属于死亡与彻底腐朽的、甜腥而令人作呕的气味,源头就在那里。
然而,在这一刻,在林晚那被无数复杂人造香气折磨得近乎崩溃的嗅觉感知里,这股代表着生命终结与物质分解的、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气味,闻起来,竟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不容置疑。
它像一把生锈的、却无比锋利的钥匙,带着冰冷的触感,猛地、狠狠地,捅进了林晚脑中那个早已不堪重负、紧绷到极致的感官开关。
“咔哒。”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内在的、断裂般的轻响。
然后——
世界,在她面前,如同被骤然切断了信号源,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味道。
不是模糊,不是减弱。
是彻底的、绝对的、万籁俱寂般的……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