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第1页)
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被抽干了所有气味分子的真空。
林晚僵直地站在那条肮脏、散发着(曾经散发过)腐烂气息的小巷深处,目光空洞地落在垃圾桶旁那只死去的流浪猫身上。就在前一秒,那股强烈的、带着甜腥与彻底腐败意味的死亡气息,还如同一个残酷而精准的隐喻,清晰地、不容置疑地盘踞在她的鼻腔深处,刺痛着她的神经末梢。而下一秒,仿佛宇宙中某个无形的神明漫不经心地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气味——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丑恶的,复杂的还是单一的——都消失了。
彻底地、干净地、不留一丝痕迹地,消失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了失败、愤怒与绝望的香水味,那如同烙印般附着在她存在之上的耻辱标记,也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抹除,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气,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只剩下物理属性的、无色无味的介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傍晚微凉的风吹过皮肤时带来的细微触感,能听到远处主干道上车流永不停歇的、沉闷的轰鸣声,能看到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肮脏墙面上投下的、扭曲而黯淡的光斑……但她……闻不到任何东西。
近在咫尺的垃圾桶里,食物残渣在高温下默默发酵本应产生的酸腐恶臭,消失了。
墙角那些在潮湿环境中顽强生长的青苔,被昨日雨水浸润后本应散发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湿味道,消失了。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由无数汽车尾气混合而成的、带着焦糊与化学物质的气味,消失了。
所有曾经构成她感知世界、理解世界、甚至创造世界的嗅觉维度,都彻底崩塌、湮灭。整个世界,在她面前,褪去了所有气味的色彩与层次,变成了一幅幅无声的、扁平的、失去了景深与温度的默片,冰冷而疏离。
林晚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她只是极其平静地,近乎麻木地,接受并确认了这个事实,如同接受一个早已预料到的、迟来的审判。
失嗅症,Anosmia。
她的老朋友,以一种更彻底、更决绝的方式,又回来了。
八年前,沈星落那场突如其来的背叛,如同一次精准的情感核爆,瞬间摧毁了她的嗅觉世界。那是剧烈的情感创伤,导致的生理性应激反应,是身体为了保护心灵不受持续伤害而强行拉下的电闸。
而这一次,是她自己,亲手,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这场对自我感官的谋杀。
当她将那瓶象征着她所有失败情感、混乱关系与崩塌信念的《梦境》狠狠砸向墙壁时;当她用最激烈的方式,将自己逼入一个众叛亲离、事业尽毁、情感荒芜的绝对绝境时;她的大脑,那个曾经为她捕捉万千气息、创造无限可能的中枢,为了保护她不再受到这些与痛苦记忆紧密捆绑的“气味”所带来的、持续不断的精神凌迟与刺激,终于自动地、永久性地,关闭了嗅觉这个曾经引以为傲、如今却成为痛苦源头的感知通道。
这是一种极致的自我保护机制,也是一种加诸自身的、最残酷的、无声的惩罚。
林晚缓缓地、像个游魂般挪动脚步,走出了那条散发着(她已无法感知的)死亡与腐朽气息的小巷,重新汇入了傍晚时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街道。
她看着周围那些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的路人,看着路边小吃摊上那翻滚的油锅里升腾起的(本应香气四溢的)白色蒸汽,看着一对相拥而过的年轻情侣手中那束娇艳欲滴的、(本应芬芳扑鼻的)红玫瑰……所有这些曾经能带给她无比丰富、细腻、层次分明的嗅觉体验,并激发她无尽灵感与情感共鸣的事物,此刻,都与她彻底隔绝了,被一层无形而坚厚的、绝对隔音的玻璃罩子,严严实实地隔开了。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彻底的、生活在感官孤岛上的局外人。
一个被放逐在气味世界之外、闻不到任何生命气息的、活着的幽灵。
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失去嗅觉,或许意味着生活变得寡淡、食欲减退、甚至无法察觉危险气体,是一种不便与缺憾。
但对于一个调香师,一个以嗅觉为生命、以分辨和创造气味为存在意义的人来说,这无异于贝多芬失去了听觉,莫奈失去了视觉,舞者失去了双腿。
这是最精准、最残忍的、直指核心的、毁灭性的打击。是职业生命与灵魂支柱的彻底终结。
然而,在这片感官的废墟与职业的坟墓之上,林晚的心中,竟然缓缓升起了一丝诡异的、病态的、如同死亡般沉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