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位于我(第2页)
“你要即位时,难道还自我怀疑?”牧晓睁开眼笑了一声,“现在贴在颈侧的刃,不足以回答么?我倒是为当初没一并杀了你后悔过。礼法,制度,未给我留足空隙我便后退,才是最遗憾之事……你难道想做我的臣子?这么为我殚精竭虑?”
牧晞听着她从容不迫的语气,疑心在她色厉内荏与确实胜券在握间摇摆。可颈侧的锋刃实实在在,真的不能再真,真到他无法忽视。
一字又一字,诏书写到即位者名讳,他的心头一颤,望着自己已在眼前的结局,突然安定下来,出言道:“无人坐在这个位子上,能允许自己的天下出现有割据能力之人。”
他伸手抚过镇纸:“西南多久未加赋税了?我真正想杀你,以此为始。”
牧晓原提防着他拿镇纸砸向自己,过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她不知对方说的到底是自己哪次驳回西南加税之事。一次比一次容易,一次比一次轻松,一次比一次顺手,到现在已没有官员再拿这件事同她争执。
“你亦不会允许有人切割你的权力,对么?”
“当然。”
落下诏书的最后一笔,玉玺因刚下过围府诏书,正巧在手边,未收到库中。
嗒的一声轻响,一个外表质朴到不起眼的小木盒落到桌上。
不用打开牧晞便知,这里头是毒药。和余长欣用来毒死太皇太后的毒药是同一种。
大概还是同一盒。
他将手伸向那木盒,忽听院外若有若无传来几声脚步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牧晓同架在他颈侧的匕首都结了霜般不为所动,只有身后又传来嗒嗒两声敲击,警告他,时间到了,门外人进不来,也与他无关。
烛火将剪影映向窗棂。
抬手,仰头,翻涌的心绪倒流,滚烫的血液逐渐冷却、沉滞、凝固、封冻。
“铛——”颈侧的匕首不知何时移开,随着身后人脱力的指尖坠地。
一声飘渺到分辨不清是爱是恨的喃喃声传到耳畔:“为什么不反抗?”
他死了。
牧晓确认这点,终于把自己从他视所不及处移出,撑着桌沿喘息几口,刚才竭尽全力维持稳定的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想稳住身形眼前却骤然一黑,撞上御案的一角。
案上烛台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院外墙角,黄芪惊魂未定地扶住手中灯烛,被烫得一哆嗦,还是继续焚烧从牧崇仪发间掉出的一个小纸卷。纸卷上的字她早在公主府中就识过——那是下令直接处死公主的诏书。
余皇后抱住牧崇仪时情绪太激动,未曾看见她发间掉出的这个要命的东西。
不远处,余长欣只身抱着手足无措的牧崇仪,愧疚与后怕随着再也压不住的哽咽涌出。
在明白可能有宫变的消息后,她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女儿,而是做出和先皇后如出一辙的决定——调人稳住后宫,截住厮杀,制止血腥和动乱蔓延。即使这样代表对高位者的背叛,两边皆不讨巧,谁赢都不一定会放过她。
真狼狈啊。牧晓下意识伸左手稳住烛台,左肩上这段时日如影随形的锐痛卷土重来搓磨着她,血顺着衣袖晕湿了桌上扣着的纸。
她撤手时随意扒了两下。是层层叠叠的密信。说她中箭跑去西南缩起的,说她挟持牧崇佑意图谋反的,说她企图在北疆当地阻断信息割据的……她都想过。一封封全是她软弱的、恐惧的、摇摆的真实写照。京都里的人算什么,有那么重要么?稳定和统一算什么,有那么重要么?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不如先自保。
可是啊,冷汗浸湿鬓边,牧晓扶住左肩,将手从桌上收回,尝试着转了转,自嘲般地一咬牙。
可真到要选时,她终究还是缺这份明智。
下意识的反应快过脑中想法。这伤就是她做的“傻事”。
“……我第一次见‘君’给臣挡箭。”安顿好神武门守军,眼看宫中没出什么问题,压回几家想趁机作乱的人,有惊无险,刘章毅长舒一口气,和身边这位第一次配合得这么顺心,忍不住絮叨两句,“交战之地不着甲胄,谁都没她反应快。可这不是多此一举,白给连平澜添道德桎梏么。她不上前,我料她们都不会有什么事。”
“你自己治军不严。”
“不是你自己问我北疆发生了什么吗?要我说,我明明是来监督你的。升官发财死发妻……不是,我没有咒任何人的意思。只是说,要论通风报信的动机,你比我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