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穷匕见(第2页)
“你!”沈弘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晚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庶女,竟有如此胆量和心机!她这是要毁了沈家,毁了他的前程!
“父亲不必动怒。”沈晚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女儿所求不多。第一,我要王氏亲口承认罪行,得到应有的惩罚,我要她……生不如死。”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恨意,“第二,取消我作为滕妾入永昌伯府的安排。”
“若我不应呢?”沈弘文咬牙切齿。
“那父亲尽可以试试。”沈晚晴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微笑,“看看是明日沈府大小姐的风光大婚重要,还是沈府主母谋害人命、沈大人仕途尽毁的丑闻,更能轰动京城。父亲,您赌得起吗?”
书房内,空气凝固,父女二人无声对峙,一个气急败坏,一个冷静如冰。权力的天平,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倾斜。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沈玉柔带着哭腔的声音:“父亲!父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话音未落,沈玉柔已不顾小厮阻拦,猛地推门闯了进来。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明日出嫁要穿的嫁衣样品,华美非常,此刻却鬓发散乱,脸上泪痕纵横,看向沈晚晴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怨恨。
“父亲!”她扑到沈弘文脚边,抓住他的衣摆,泣不成声,“女儿都听到了!这个贱人!她是要毁了女儿的婚事,毁了沈家啊!父亲,您绝不能答应她!绝不能!”
沈弘文看着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又看看站在一旁冷若冰霜的沈晚晴,心头烦躁更甚。“玉柔,你先起来!成何体统!”
“女儿不起来!”沈玉柔抬起泪眼,眼中除了委屈,更深处是一种积压多年的、近乎疯狂的执念,“父亲!您忘了母亲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吗?自从那个云姨娘进门,您眼里可还有过母亲和我?!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她告诉我,是她们抢走了父亲!是她们!女儿努力学规矩,学才艺,拼命讨好父亲,就是希望父亲能多看我们一眼!如今女儿好不容易要出嫁了,有了好归宿,这个贱人又要来破坏!父亲,您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死去的妾室,和一个忤逆不孝的庶女,毁了女儿的一生,毁了和永昌伯府的姻亲吗?!”
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的往事和扭曲的情感。沈弘文身形猛地一晃,脸上血色尽褪。
沈晚晴也微微一怔,她看着状若疯狂的沈玉柔,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反而更觉悲凉。原来,她们都是这深宅扭曲规则下的牺牲品,被上一代的恩怨情仇紧紧捆绑,互相倾轧。
沈弘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权衡。他扶起沈玉柔,声音低沉:“玉柔,你的婚事不会受影响。明日,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然后,他转向沈晚晴,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道冰冷的命令:“晚晴,你的条件,为父可以考虑。但王氏毕竟是主母,处置她需要时间,也需要顾及沈家颜面。在你姐姐大婚之后,为父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滕妾之事……就此作罢。”
『放屁!这老狐狸想拖延!』沈晴的声音在沈晚晴脑中猛地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愤怒,『姐妹你千万别信!什么大婚之后,到时候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事情压下去!咱们的证据就白收集了!快,必须让他现在就表态!』
沈晚晴听到沈晴的提醒目光一凛。她听出了父亲话语中那显而易见的敷衍和算计。交代?等到沈玉柔风风光光出嫁之后?等到木已成舟,王氏地位更加稳固之时?到时他一句“查无实据”或随便推个替罪羊出来,便能将此事轻轻揭过!那她所有的努力,母亲含冤的真相,岂不都成了笑话?
“父亲的苦心,女儿明白。”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冷冽,“只是,有些公道,等不得。母亲在地下,等了太久了。”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沈弘文闪烁不定的视线:“女儿并非不通情理。姐姐明日大婚,府中确实不宜见血,也不宜大肆声张。但,一个交代,未必需要闹得人尽皆知。”
沈弘文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你待如何?”
沈晚晴向前一步,虽姿态依旧恭敬,但那通身的气度,竟让沈弘文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很简单。就在今日,就在此刻,请父亲将王氏唤来,我们三人当面说清。女儿不需要她立刻伏法认罪,也不需要父亲立刻将她送入大牢——那确实会毁了姐姐的婚事,也毁了沈家声誉。”
她话锋一转,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但女儿要她亲口承认!要她在我娘亲的灵位前忏悔!要父亲您,亲自剥夺她掌家之权,将她禁足佛堂,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冰冷而决绝:“若连这点,父亲都无法应允,仍要姑息养奸,那女儿也别无选择。只好现在就去敲登闻鼓,或者……直接将这份证词,送到永昌伯夫人手上。女儿相信,比起一个心肠歹毒、手上沾着人命的亲家母,一个被逼反抗、手握铁证的未来滕妾,或许更能让永昌伯夫人……重新权衡利弊。”
沈弘文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晚晴的手都在颤抖:“你……你竟敢如此逼为父?!”
“是父亲,先逼女儿的。”沈晚晴毫不退缩,眼神如同万年寒冰,“父亲可以选择继续维护那个毒妇,但后果,请父亲一并承担。”
一旁的沈玉柔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此刻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来:“沈晚晴!你这个毒妇!你竟敢如此逼迫父亲,污蔑母亲!我跟你拼了!”
沈晚晴侧身避开她毫无章法的扑打,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依旧牢牢锁住沈弘文:“父亲,时间不多了。是让女儿去敲登闻鼓,还是请王夫人过来?您,一言可决。”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沈弘文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可怕的女儿,又看看状若疯狂的嫡女,再想到永昌伯府、皇陵差事、官声前程……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所有的侥幸都被碾碎。
他颓然闭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