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1页)
老太太眼下对太子很满意,笑道:“以前没有深交,过往几次都是他雪中送炭,只觉得这位殿下沉稳可靠。如今仔细说上话了,才懂得官家看人准,器重他是有道理的。”
陆大娘子凑趣问自然:“五姑娘现在什么想头?心里还乱糟糟的吧?”
自然倒也大方,“是有些乱,既然旨意下了,依旨行事就是了。”
但心里确有小雀跃,只觉一切都有了指望。今天预备款待贵客的菜肴很丰盛,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自心偏头打量她,“五姐姐,你在担心吗?怕太子殿下又喝多了,给送到默斋去?”
自然气得鼓起腮帮子,夹了个裹蒸放进她碗碟里,“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好在席面上除了谈论今天的赐婚,更多是商讨自君出阁的细节。只剩五天了,虽然府里上下忙碌又疲惫,但婚宴的喜庆,好像可以冲淡一切。
等到午饭后,自心的提议就变得很实用了,长辈们因诏书已下,并不反对太子去小袛院坐坐。
“制勘院有件要务等着处置,我让三司的官员未时来,不能在这儿停留太久。”郜延昭抿出一点笑,“只去看看狸将吧,这么久没见,不知它还记不记得我。”
自然说好,领他去自己的小院。他曾在默斋隔池相望,却从来没有机会正式进来参观。这回跟在她身后,她引他看她养的鹤,指给他看,这是云翁,这是放翁,“等将来有了机会,我想带它们到野外去。它们的飞羽已经长起来了,困在小院里太久,忘了怎么飞,实在太可惜了。”
又引他上木廊,扬声唤狸将,可狸将是只有性格的猫,可不是随叫随到的。
“八成又在我床上。”自然笑着说,“我给它做了小窝,搁在廊子下能晒着太阳,可它不爱睡,就喜欢睡在我枕边上。”
她语调轻快,真像带着老友熟悉她的生活,要把这十年的空缺填补上一样。他心里涌动着许多复杂的情感,她就在面前,他想牵牵她的手,甚至抱抱她。可是事到临头却仍是克制了,害怕一点莽撞,会引得她惊惶。
自然急于让他见见狸将,想必他也很想念它吧。遂领他进卧房,边走边娇声唤:“我的小猫在哪里?呀,我看见你了,狸将……狸将……”
女孩子哄骗孩子和猫狗,有一套特有的甜腻声线,也许她没察觉,蜜糖却已经漫上他的身来。他的心思不在寻狸将上,一心只在她,绕过屏风后,终于忍不住拽住她的手,压着翻涌的心绪道:“真真,我们的婚约定下了。”
自然怔了怔,自己一直觉得这事不真实,其实他也一样吧!须得向自己确认很多很多遍,才确信小时候的缘分又续上了。
酸甜的味道交织在心头,她觉的有些羞赧,又觉得很是欢喜,笑着“嗯”了声,“我知道你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因为之前没有立场,才不敢正视而已。这回他鼓足勇气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隔着衣袖,触及了她的皮肤。她也不曾挣脱,那纤柔的手腕停在他掌心,属于她的温度渐渐渗透,融入他冰凉的骨血里。
有很多话要和她说,可是面对着她,他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过去十年的境遇,想说回京后遥遥看见她时的情景,还有这段时间深深的惦念,和求而不得强逼自己按捺的痛苦……太多太多了,堵住喉头,让他无法出声。仿佛一张口,失控的情绪就会蜂拥而出,会吓着她。
他只敢握住那一截手腕,缓缓地滑下来,缓缓握住她的手指。那素白的指节上,蔻丹淡淡地晕染了甲尖,水红色的一点点,透出稚嫩的可爱。他一直忐忑的心,在这片静谧的海棠春色里,终于平静下来。
因为身量高大,她又略显娇小,他想看清她脸上的神情,须得微微弯下腰来。急于得到肯定,求证式地问她:“不会变了,是吗?”
自然想,应当不会有变了吧!肯定地点点头,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他只是牵住了她,她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真奇怪呀,以前她和表兄共处,大大咧咧从不避忌,就算拽住他的嘴唇,她也没有丝毫的羞赧。但面对他,时时心跳如雷,担心自己哪里不够好,或是动作或是谈吐,或是眼神甚至是吐纳的气息,万一不留神让他失望了,反感了,那该怎么办。
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太过珍视,谁也不敢唐突。
指尖的轻触如醇厚的酒,让脑子微醺,人也有些悸栗。自然鼓了半天的劲儿,才壮胆问他:“哥哥,你还看狸将吗?”
哥哥……
他微讶。她这么唤他,直击他的心脏。
他笑起来,窗外的日光在眼眸中凝成一个光点,那双眼清透又迷人。
他说看,“看过了我就得回去。在你闺阁里停留太久,怕你招身边的人打趣。”
这样才是真君子啊,守礼持正,言不逾阈。不因一纸诏书有恃无恐,对姑娘的处境不管不顾,赖在深闺也像天经地义。
自然便站上脚踏翻找,果然从枕边翻出了小猫,抱来送到他面前,“你看,它是不是长大了许多?”
有人说猫的记忆很短暂,其实并不是。也许它会忘了你的长相,但你的气味和声音,就算时隔很久,它也一直记得。
狸将起先绷紧了身子,满怀戒备地看着他,但当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顶心,叫它的名字时,它一下就认出他来了。每一次抚顶都受用万分,眯起了眼,发出一阵阵咕噜声,然后会回馈式地,用力回蹭他的掌心。
他喃喃自语:“连猫都念旧,何况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