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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睛瞧了瞧才想起来,是小熊氏以前的夫家,叫桥哥的。
桥哥是跟着客人混进来的,将邵代柔拉到僻静处问:“她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她过得好不好?”
自然很难说是好,邵代柔只能违心地笑了笑:“你不要太担心,她是个很坚强的人。”
桥哥低声哀求道:“我晓得大奶奶心肠好,你帮我给她带句话,让她出来见我一面。”
邵代柔告诉自己几遍别管闲事,到底还是没能拒绝,将话带到小熊氏面前,又趁着忙乱为他们制造了一回见面的机会,再偷偷将他送走。
到处都是吃酒赌钱的人,等闲寻不到便宜说话的去处,转来转去,最清静的竟然是李老七停灵的地方。
一时也没人记得去掌灯,两个女人靠着对李老七的恨聚在一起,如今站在黑漆漆的棺材前头里,两双茫然前望的眼睛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失过身的事,我跟桥哥一五一十都说了,”
小熊氏突然开口。
听得邵代柔直急起来,哎呀一声,“好端端的,你跟他提那些做什么呀!这里发生的事,他x还能知道去?”
小熊氏苦笑着嗔她一眼:“我在李家住了这么久,就算不提,桥哥能不怀疑?倒不如明明白白说出来,好过叫他没完没了一辈子猜下去。”
理是这个理没错,邵代柔霎时泄了气,肩也顺着榻下去,抠着手指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才好。
小熊氏喉咙干涩:“桥哥说他知道我是为了姐姐,他不介意。”
世道可不是这么说的,世道说,女人从不能计较男人的多情无情,却要将一世的贞都奉献出去。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发生过那种事,哪个男人心里能真的舒服?
邵代柔将信将疑眯起眼睛:“那你们今后……”
小熊氏笑了笑,说:“他这趟就回去求他母亲。桥哥说他长跪也跪得,就是挨打也挨得,一定要求得他母亲点头。”
邵代柔抬头借着惨然的月光瞧她,笑只局在下半张脸里,眼里空洞洞的,也许就连她自己也不如何相信这话。
只是谁也没戳穿那一缕淡若烟尘的渺茫希望,之前一直靠恨活着,李老七死了,恨也没得恨,若是希望也没了,今后还能靠什么活?
既然如此,多的话都不必说了,邵代柔握住小熊氏冰凉的手,勉强笑道:“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小熊氏也低头笑着,那笑意轻飘飘的,风一吹就像灰一样消散了。
从屋里出来,一推门就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从门边跑开,古古怪怪,自打李老七死后,李家人就总对着邵代柔暗中指指点点暗中嘀咕着什么,待邵代柔一看过去,人就立刻做贼似的四散开来。
个中的原因,邵代柔想不通,也懒得去想,想有什么用呢?李老七死了,小熊氏自然想走就能走,可邵代柔走不脱,还得继续将漫长的人生埋葬在这个乌糟糟的家里。
她的将来就如同李家的将来一般没有指望了,但她还得替秋娘谋个结果,之间张展一直忙于应付乡试,现在他从宗州回来了,秋娘的将来,总归是要他给个说法。
向来没有自家替自家说亲的道理,秋娘没有长辈——兴许老家还有几个,不过能把她卖进那种地方的长辈,还是当没有更好。算来算去,还有谁能替秋娘说亲呢?竟然只有由闺女代劳了。
被人听去算不算笑话邵代柔也顾不上了,她安抚了满面愁容的秋娘几句,先去跟在金县令府上吃了席面的张展汇合,再一道去拜访张家大娘。
走进那套曾经富丽堂皇的三进院落,邵代柔是吃惊的,从前这里陈设高不高雅协不协调另说,总归是到处亮闪闪的,不知是这几日疏于料理的缘故,抑或是病气也会传染物件,就连墙角堆放的大量喜庆贺礼都呈现出一派死气沉沉的灰败来。
进了屋,张展率先在张家大娘脚边伏跪下,“桂榜后头杂事太多,鹿鸣琼林,儿子实在推拒不得,就连娘病中都未曾在床前尽孝,儿子实在是不孝极了!”
按照张家大娘的性子,必然要拉着他又哭又笑又骂,好一阵才罢休。
张家大娘半倚靠着圆桌歪坐着,看向张展的目光却是淡淡的,细看那淡也不是真的淡泊,覆着一层层历尽千帆后的复杂倦意。
在邵代柔打量张家大娘的时候,张家大娘在全神贯注打量着儿子,他人逢喜事,少不得在宗州的达官贵人们里应酬往来,脸盘子都吃得圆润了好几分。
看得她心里止不住发酸琢磨,他这趟去宗州,有没有管另一个女人叫母亲?怕是叫了的。有没有想过他的亲老娘还在家中等他回?觥筹交错,众星捧月,怕是没空想的。
张展中举后先去了宗州,张家大娘原先是极为愤怒的,她生他养他拉扯他,即便男人走了狗屎运没死,她依然一直将自家和儿子以一对孤儿寡母自居,她认为他们是绝不可分的一体,并将生生世世不可分下去。
可是她在一夜之间发现,张展连一声正头母亲都叫的不是她,什么诰命夫人的大梦,全都是黄粱一梦,全在他一念之间——
而儿子对亲生老娘的念,并不如张家大娘想象的那般坚定。
怒着怒着,张家大娘独自一人躺在病榻上,望着地砖上余留的黄昏残影,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巨大的惶恐,她大半生都为了这个儿子活、指着这个儿子活,万一他哪日对她心生厌烦,不管她了,张开翅膀头也不回去过他飞黄腾达的好日子了,她后半生可怎么办?
“如今儿子有了功名,一切都好了,唯有一事还……”
之前每每提起秋娘都闹得鸡飞狗跳不欢而散,张展对着张家大娘颇有些尴尬,暗中睇了邵代柔一眼。
邵代柔见状会意,上前与他一唱一和唱起双簧。
邵代柔今日代秋娘登张家门,早做好了受尽奚落的准备,想好了就算张家大娘打她几拳她都绝不还手,谁想全然是另一幅光景,不知道张家大娘是不是病还没好全,没有了往日的气性,听她说秋娘如何如何都是一副倒笑不笑的奚落表情,竟然没动手——
但也没有半分回应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