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第1页）
初春的植物园，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萌发的新鲜味道。细雨如丝，将园中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别有一番静谧的诗意。
顾知遥最终还是来了。撑着那把熟悉的黑色长柄伞，站在植物园入口处，看着三三两两聚集的植物社成员。她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打扮，米白色衬衫外罩着卡其色风衣，神情疏离，与周围带着兴奋交谈的社员们格格不入。
“知遥！”
一个明亮的声音穿透细雨传来。林见夏小跑着过来，今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雨衣，帽子戴在头上，露出带着灿烂笑容的脸颊，像阴雨天里一道温暖的阳光。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折叠伞，看到顾知遥已经撑开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你已经打伞啦。”
“嗯。”顾知遥目光掠过她被细雨打湿的几缕刘海。
植物社的社长，那位戴眼镜的学姐开始点名，讲解今天的活动安排和注意事项，主要是辨认几种早春开花的植物，如迎春、连翘、玉兰等。
队伍开始沿着湿漉漉的石板小径缓缓移动。顾知遥和林见夏自然地落在队伍稍后的位置。林见夏显然做了功课，指着路边一丛丛金黄色的小花，小声给顾知遥科普：“看，那个是迎春，花瓣比较尖，先开花后长叶……旁边那个是连翘，花瓣圆一点，枝条是中空的……”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分享知识的雀跃。顾知遥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引落在那些被雨水洗涤得格外鲜亮的花朵上。她对植物的认知更多停留在实验室的切片和厚厚的图鉴里，这种置身于鲜活自然中的辨认，对她而言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细雨持续着，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两人共撑一把伞，空间有限，距离比平时近了许多。顾知遥能清晰地闻到林见夏雨衣上淡淡的塑胶味，混合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温暖的甜香。她的手臂偶尔会因为步伐一致而轻轻擦过顾知遥的风衣袖子，带来细微的、不容忽视的触感。
顾知遥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小心地控制着伞的角度，确保大部分伞面都笼罩在林见夏那边。自己的左肩外侧，早已被飘洒的雨丝浸湿，传来冰凉的湿意，但她似乎并未察觉。
走到一株高大的玉兰树下，粉白色的花朵在细雨中半开半合，花瓣厚实，沾着晶莹的水珠，显得圣洁又脆弱。大家都停下来拍照、记录。
“哇，这棵玉兰好漂亮！”林见夏仰着头惊叹，拿出手机想要拍照，但因为角度和光线问题，拍了几张都不太满意，有些懊恼地嘟起了嘴。
顾知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努力调整角度的样子，沉默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见夏举着手机的手腕。
林见夏吓了一跳，愕然回头。
“角度低了。”顾知遥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她一贯的冷静。她握着她的手腕，微微向上调整了一个角度，让玉兰花和后面朦胧的园景更好地构图在一起。“光线从这个方向来，避开逆光。”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定。林见夏的手腕被她握着，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触感，让她心跳瞬间漏了好几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几乎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现在，拍。”顾知遥松开手，退后半步，仿佛刚才那个带着指导意味的触碰再自然不过。
林见夏愣愣地“哦”了一声，依言按下快门。屏幕上的照片果然构图和光线都好了很多，玉兰花在朦胧雨景中亭亭玉立。
“真的耶！好看多了！”她看着照片，惊喜地转头看向顾知遥，眼睛亮闪闪的，“知遥你连拍照都这么厉害！”
顾知遥没有回应她的夸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玉兰，淡淡道：“玉兰，木兰科，落叶乔木。花蕾可入药。”
她切换回了她熟悉的、客观陈述的模式。但刚才那个短暂却不容忽视的触碰，和此刻伞下过于靠近的距离，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些超出“客观”范畴的东西。
林见夏看着她的侧脸，抿嘴笑了笑，没有戳破，只是心情很好地保存了那张照片。
活动继续进行。她们看到了初绽的紫叶李，辨识了形态相似的桃花和樱花。林见夏依旧活泼地分享着她知道的知识，顾知遥偶尔会补充一两个严谨的植物学特征。细雨、绿意、花香，和伞下这片小小的、共享的安静空间，构成了一幅和谐而温暖的画面。
队伍走到一个岔路口，有几个社员想去另一边看温室，询问大家的意见。林见夏看向顾知遥，用眼神询问。
顾知遥对拥挤的温室没什么兴趣，而且雨似乎有下大的趋势。她看了一眼林见夏因为走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潮湿的裤脚，开口道：“回去吧。”
她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决定感。林见夏立刻点头：“好！”
两人便和社长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开了队伍。
回程的路上，雨果然大了一些。伞下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为了完全避开雨水，两人的手臂几乎紧挨着。林见夏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知遥风衣布料的质感和她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动，想拉开一点距离，头顶却传来顾知遥平静的声音：
“别动。”
林见夏立刻僵住，不敢再动。她能感觉到顾知遥握着伞柄的手很稳，将风雨牢牢隔绝在外。这种被全然保护着的感觉，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安心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们沉默地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作伴。气氛有些微妙，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暖流在狭小的伞下空间里缓缓涌动。
走到公交车站，雨势渐小。等车的时候，林见夏看着顾知遥明显湿了一片的左肩，心里过意不去，小声说：“你的肩膀都湿了……下次还是我自己带伞吧。”
顾知遥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语气平淡：“没事。”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林见夏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浸润的城市街景，又偷偷看了一眼身边闭目养神的顾知遥。她的侧脸在晃动的车厢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好看，湿漉的碎发贴在额角，带着一种平时罕见的柔和。
林见夏的心跳依旧有些快。她悄悄伸出手，极小幅度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顾知遥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只是极快的一下，像蜻蜓点水。
顾知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林见夏像做了坏事得逞的孩子，迅速收回手，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冒泡。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