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您这样的人物也有这种父亲(第1页)
穆知玉立在廊柱后,没有立刻上前。
风雪卷过庭院,吹起许靖央玄色狐裘的边角,她身姿笔挺,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愈发清冷。
威国公跟在她身侧,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切:“靖央,我那府里得安排个郎中常驻,这寒灾闹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许靖央脚步未停,声音冷淡:“若有病痛,自去医馆排队,如今药坊前百姓们络绎不绝,哪个郎中不是从早忙到晚?你身为官吏,更不该在这时候讨要特权。”
“不是我!”威国公急道,“是邱淑!”
许靖央倏然惊醒,指尖猛然扣进身下竹席,冷汗浸透中衣。
那一声嘶喊如裂帛撕开寂静夜幕,不是幻听——是白鹤。
她掀被而起,赤足踩在冰凉竹板上,寒意直刺脚心。窗外雪光微泛,映得室内青灰一片,苗苗仍蜷在她臂弯里沉睡,睫毛轻颤,唇角微抿,似陷于不安梦境。
许靖央未惊动她,只轻轻抽出手臂,披上狐裘,推门而出。
风雪未歇,反而更烈。竹屋檐角悬着的冰棱簌簌震颤,远处药庐方向灯火骤亮,人影奔突如沸水翻腾。寒露已持剑立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单膝跪地:“大将军,王爷醒了,但……脉象急乱,瞳孔涣散,红花说……怕是回光返照。”
许靖央眸光一凝,足下未停,掠过积雪覆顶的竹径,直扑药庐。
门未掩实,一股浓烈苦腥气混着陈年草药焦香扑面而来。屋内烛火摇曳,映着萧贺夜半倚在榻上,玄色中衣松垮垂落,露出锁骨处一道青紫瘀痕,右眼覆着渗血白纱,左眼却睁着——那曾令边关胡骑闻风丧胆的寒潭之眸,此刻空茫茫一片,瞳仁浮着层薄雾似的灰翳,像蒙尘的琉璃,映不出烛光,也映不出人影。
他左手死死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正与某种无形巨力搏命相抗。白鹤跪在榻前,一手按在他腕上,另一手徒劳地想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声音哽咽破碎:“王爷!您松手!您再攥下去,心脉要断了!”
红花蹲在一旁,额上全是汗,手中银针悬而未落,脸色惨白如纸。
许靖央一步踏进门槛,目光扫过萧贺夜喉结剧烈滚动的脖颈、绷紧如弓弦的手臂、乃至他脚踝处隐隐透出的冻疮溃烂——那是在雪谷里不知泡了多久才留下的印记。她没说话,只抬手,示意红花退开。
红花怔住,迟疑一瞬,终是让开位置。
许靖央俯身,指尖精准搭上萧贺夜左腕寸关尺。脉搏跳得又快又虚,如风中残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死的震颤。她另一只手探向他覆着白纱的右眼——指尖触到纱布边缘时,萧贺夜猛地一颤,那只空茫的左眼竟骤然转向她所在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嘶哑气音:“……靖……央?”
不是疑问,是确认。
许靖央指尖一顿,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沉声道:“我在。”
萧贺夜喉结上下一滑,竟扯出个极淡的笑,嘴角牵动伤口,血丝从唇角蜿蜒而下:“……梦里……你总不答我。”他顿了顿,喘息粗重,左眼瞳孔却固执地锁着她,“这次……不是梦。”
话音未落,他身体骤然一僵,喉间发出“咯”一声闷响,整个人向后重重仰倒,白纱下渗出的血迹瞬间洇开更大一片暗红。白鹤失声哭嚎:“王爷——!”
许靖央右手闪电般掐住他颈侧人迎穴,左手五指并拢,自他天突穴一路疾点至膻中、巨阙、神阙,指尖力道沉稳如铁,每一按皆带灼热内劲。红花倒吸一口冷气——这分明是昭武军秘传《九转续命指》第七式“燃薪续命”,专为心脉将绝者强提一线生机,施术者需耗损自身三成真元,稍有不慎,反噬入心。
可许靖央面色未变,指落如风,指腹带起的灼热气息蒸腾起萧贺夜额上冷汗。他胸膛起伏渐缓,那濒危的脉象竟在她指尖下重新搏动起来,虽微弱,却有了韧劲。
红花抹了把脸,忙不迭递上温药汤。许靖央接过,以勺沿小心撬开萧贺夜牙关,喂药动作轻缓,仿佛捧的是易碎的琉璃盏。药汁顺着他下颌滑落,她抬袖,用袖口内衬极轻地拭去。
就在此时,萧贺夜那只一直紧攥的左手,忽然松开了。
一只乌木小匣静静躺在他掌心,匣盖微启,内里垫着暗红绒布,中央卧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珏——通体墨绿,温润无瑕,唯有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蜿蜒盘旋,形如蛰伏的龙脊。
许靖央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得这玉。
前世,在她被押赴刑场前夜,萧贺夜曾独自闯入天牢。他一身玄甲染血,左眼蒙着黑布,右手废了三根手指,却将这枚玉珏塞进她冰凉的掌心。他声音低哑如砂石磨砺:“许靖央,若我死了,你替我活着。若你死了……这玉,便是我的棺材钉。”
后来她死在铡刀之下,这玉珏随她尸身被抛入乱葬岗,再无人拾起。
可此刻,它竟完好无损,躺在萧贺夜掌中,金线在烛火下幽幽流转。
白鹤也看见了,惊疑不定:“这……这不是王爷贴身不离的‘龙脊珏’?怎会……”
许靖央没回答。她只盯着那枚玉,指尖微微发颤。前世萧贺夜送她玉时,她以为那是他最后的托付;如今方知,或许那更是他早已写下的遗书。
她抬眸,撞上萧贺夜那只空茫的左眼。他竟在笑,唇边血痕未干,笑意却奇异地温和:“……你看得见它?”
许靖央喉头一哽,点头。
“好。”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龙脊珏……认主。今日……我以血契,将它予你。”他艰难抬起右手,食指在自己眉心一划,一道血线沁出,随即按向玉珏中央金线。刹那间,金线如活物般游走,倏然化作一道细小金芒,直射许靖央眉心!
许靖央未避。
金芒入体,眉心一点灼痛,随即化作温润暖流,直坠心口。她心口骤然一烫,仿佛有烙印在皮肉之下悄然成形。与此同时,萧贺夜手中玉珏光芒尽敛,墨绿玉质深处,那道金线竟缓缓淡去,唯余莹莹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