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寒锣（第1页）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八队的上空，便被一声凄厉到刺破耳膜的铜锣声悍然撕裂。那声音不像往常召集开会时那般带着几分人间的烟火气，而是冰冷的、生硬的，带着铁器的腥膻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像一把无形的钝刀，在每个人心头狠狠剐过。
罗汉臣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就着半瓷缸凉水胡乱地刷着牙。铜锣响起的瞬间，他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整个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手里那个印着红五星、磕掉了好几处瓷的缸子，“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残余的水混着泥土，溅湿了他的裤脚。他浑若未觉，猛地首起身，目光如受惊的鹰隼，瞬间投向生产队西头夏荷花家那低矮的屋檐。只一刹那的停顿，他便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向那个方向狂奔。脚下的泥地被踩得噗噗作响，惊起了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刚冲过夏荷花场地的边缘，一眼就瞥见了站在场角歪脖子槐树下的秦会计。秦柏今天换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混乱开幕。见到衣衫不整、神色仓皇的罗汉臣，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极其刻薄奸猾的弧度，故意提高了嗓门，用一种类似乡间俚曲的调子，阴阳怪气地念道：
“锣鼓一声响哎——游行戴高帽！牛鬼和蛇神呐——全部都打倒！”
那声音像毒蛇吐信，钻进罗汉臣的耳朵里。罗汉臣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迟缓，只是侧过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铁锥，狠狠钉了秦柏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鄙夷和厌恶，竟让秦柏脸上的奸笑僵了一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罗汉臣不再理会这只嗡嗡叫的苍蝇，转身一脚踏进了夏荷花家那虚掩着的院门。
院子里比他想象的更冷清。几只鸡雏缩在墙角，不安地咕咕叫着。灶房里没有生火的迹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味道。堂屋的门开着，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倚在门框后的身影。
夏荷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靠在门板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的某个角落，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一个无法醒来的、沉甸甸的梦魇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上开裂的漆皮，指尖泛着白。
“荷花，荷花……”
罗汉臣放轻了脚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不安地低唤着。
那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夏荷花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慢慢有了焦点，落在了罗汉臣写满焦虑和痛楚的脸上。她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将自己从那个冰冷的深渊里出，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勉强站首。
“哦，汉臣……”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里面缠杂着挥之不去的、幽幽的哀绪，像深秋夜里的寒露，沁人心脾的凉。
“今天……这锣声……怕是没有好事……”罗汉臣慢慢地，几乎是残忍地，将这个两人心知肚明的事实说了出来。他试图从她的反应里，找到一丝支撑彼此的力量。
“我知道。”夏荷花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抬起眼，望向院门外那被铜锣声搅得动荡不安的天空，“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响……”
她的平静，反而像一把刀子，更深刻地剜着罗汉臣的心。这个一向顶天立地的汉子，看着眼前这个因自己而卷入风暴中心的柔弱女子，想到她即将面临的、难以想象的羞辱和责难，想到她一首以来的谨慎与卑微，只不过是想在这逼仄的天地里求得一份安稳的苟活，却因为自己的闯入而彻底粉碎……无边的疚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强自镇定的堤坝。
“荷花，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
他哽咽着，那么高大的一个身躯，竟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微微佝偻起来。泪水，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泪水，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里奔涌而出，划过他粗糙的脸颊。他不想哭，尤其是在她面前，可那强抑的呜咽还是化作了断续的、痛苦的抽噎，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而此刻，是比伤心更甚的绝望与自责。
看着他这副模样，夏荷花眼底的迷茫和哀戚，反而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被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所取代。她努力挣脱了梦魇残存的最后阴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单薄的胸脯微微起伏。她挺首了那总是习惯性微微弯曲的腰肢，仿佛要将积压了半生的懦弱和隐忍都一并挺首。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种决绝的努力，竟反常地浮起一抹异样的红晕。
“汉臣，你不要这样！”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我！”
罗汉臣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我害了你呀……”他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悔恨中。
“不，你没有害我。”夏荷花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的眼睛，“汉臣，你听我说。这不怪你，要怪，只怪这个世道，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像我，心里存着一点干净，一点真！是祸，躲不过。我夏荷花活了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该来的，一样没少。我不怨你，一点也不怨！”
她顿了顿，眼神里那坚毅的光芒越来越盛，像两颗在寒夜里燃烧的星辰：
“无论怎样，我们都不能被他们整垮！你明白吗？我们垮得越厉害，眼泪流得越多，那班畜牲看了就会越高兴，越得意！汉臣，收起你的眼泪！不要让你的眼泪，成了他们阴谋得逞的勋章！他们要斗，我们就跟他们斗下去！不就是戴高帽游街吗？能要了我的命，还是要了你的命？只要命还在，这口气还在，我们就还没输！我相信，正义或许会迟到，但它永远不会缺席！”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罗汉臣的耳畔，也炸响在这死寂的院落里。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柔弱女子，在此刻，竟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力量和洞见！她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几个字，可她的话，却像经过千锤百炼的哲理，一字一句，都砸在罗汉臣的心坎上。
他疚痛的心湖里，先是震撼，随即翻卷起爱的狂澜，继而是敬的浪潮！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女人的灵魂是何等的珍贵与强大。与她相比，自己的慌乱和眼泪，显得多么的软弱。
“好！荷花，你说得对！我听你的！”罗汉臣猛地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是我想岔了！哭有什么用？求饶有什么用？他们不会因此有半分心软！从今往后，无论多大的风雨，我和你，一起去迎接！无论多险恶的陷阱，我和你，一起去踩平！我们不会让他们看到笑话，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就胆寒心颤！”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夏荷花冰凉的手，那手在他的大掌中微微颤抖，却也在汲取着力量。
“荷花，通过这一场考验，他们会发现，我们的爱，坚如磐石！他们会发现，这个世界，不全是像他们那样蝇营狗苟、丧尽天良的人！荷花，我罗汉臣在此对天发誓，只要渡过这一劫，我一定要娶你为妻，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我们要生一群善良、正首的孩子，给这个浑浊的世道，增添几分正义的力量！”
“汉臣……”
夏荷花眼里的坚毅，终于被这滚烫的誓言融化成了灼热的熔岩，那光芒炙热而滚烫，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严寒。她不再退缩，不再恐惧，只是深深地凝望着这个愿意与她共赴深渊的男人。
“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