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敌国奸细矛盾公开(第2页)
殿门轰然撞开。通真宫立于阶前,素袍依旧染血,左肩伤口渗出的血已凝成暗褐色硬痂,可那身道袍却洗得纤尘不染,仿佛刚从九霄云外踏月而来。他手里没拿拂尘,没捧经卷,只托着一只青瓷小钵,钵中盛着半碗浑浊药汤,表面浮着几粒金黄药渣,散发出苦涩辛烈的气味。
吴晔霍然起身,袖袍扫落案上朱砂砚台,赤红粉末泼洒如血。“你来干什么?!”他声音发颤,竟有几分少年时初登基的慌乱。
通真宫没答。他径直上前,脚步稳健,每一步都像踩在吴晔心尖上。直至案前,他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吴晔掌心血痕,又掠过张商英伏地的背影,最后落在那方染血的玉佩上。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点玉佩裂痕——刹那间,裂痕深处竟泛起微弱金光,如活物般蠕动、弥合,不过三息,玉面光洁如初,唯余掌心血迹刺目。
“贫道来取药。”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李纲的伤,需此药续命。而陛下……”他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望进吴晔眼底,“需服此药,醒神。”
吴晔怔住。他认得这药味——是通真宫独门秘制的“九转还魂散”,昔年他病危,便是此药吊住一口气。可此药向来只用于帝王,从未赐予过臣子。
“李纲他……”吴晔喉头滚动,“他值得?”
通真宫嘴角微扬,竟似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冷得没有温度:“陛下觉得,一个甘愿挨拶指、受夹棍,只为逼您看清真相的人,不值得?还是说……”他目光陡然锐利,“陛下宁愿信高俅的哭诉,信蔡京的密奏,信梁师成的‘忠心’,也不信一个连自己性命都豁出去的道人?”
张商英猛然抬头,眼中泪光闪烁。
吴晔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蟠龙金柱,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幻象迭生:通真宫在丹炉前挥汗如雨的身影,李纲在朝堂上掷地有声的谏言,高俅跪地痛哭时袖口露出的半截金镯,蔡京西园里那尊笑容诡谲的鎏金佛像……无数碎片在脑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轰然炸开,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忽然明白了李纲为何不救自己——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不愿救一个沉溺幻梦、连睁眼都不敢的皇帝。
“药……给我。”吴晔伸出手,指尖剧烈颤抖。
通真宫将青瓷钵递过去。吴晔一把抓起,仰头灌下。药汁苦烈如刀,割得喉管生疼,可那痛楚却奇异地让他清醒。他咳喘着,抬袖抹去嘴角药汁,再抬眼时,眸中最后一丝混沌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
“张卿。”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即日起,兵制改革,照原议推行。高俅……革职查办,抄没家产。蔡京……着即卸去一切实权,专领‘观文殿大学士’虚衔,闭门著书。”
张商英浑身一震,叩首泣不成声:“陛下圣明!”
“还有。”吴晔目光转向通真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传朕口谕,大理寺诏狱,即刻释放李纲。着太医署正卿亲往诊治,赐金疮药、人参膏、鹿茸胶各三剂。另……”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那方修复如新的白玉佩,亲手递到通真宫面前,“此珏,朕赐你。自今日起,你不必再跪。”
通真宫静静看着那玉佩,良久,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刹那,吴晔分明感到一股暖流顺着手腕涌上心口,仿佛冻僵十年的血脉,终于开始重新奔流。
“贫道谢恩。”他低头,额前散发垂落,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
殿外,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斜斜刺入,恰好落在吴晔染血的袍角上。那血迹在光下竟泛出奇异的金芒,像一枚即将焚尽的符箓,正在无声燃烧。
而此刻,汴京南城一座僻静道观内,李纲正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调息。他肩头伤口已被仔细包扎,药味混合着檀香,在空气中弥漫。案头,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静静躺着,火漆印上赫然stamped着蔡京私印——那印泥色泽鲜亮,分明是刚刚盖下。
李纲忽然睁开眼,望向窗外。檐角风铃轻响,三声,清越悠长。
他唇角微勾,低语如风:“蔡相公……您终于,也坐不住了么?”
风过处,案头密信一角微微掀动,露出内里一行小楷:“……事已至此,李某若愿入我门下,观文殿大学士之位,虚席以待。”
墨迹未干,犹带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