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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流水线(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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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静静看着他,良久,忽道:“陛下可还记得,去年秋闱放榜那日,贫道曾赠您一枚铜钱?”

赵佶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荷包——那里常年揣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钱面“开元”二字已模糊不清,背面却刻着极细小的两行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那日贫道说,此钱当随陛下左右,非为祈福,实为警醒。”李纲声音低沉下去,“水若太清,鱼虾无以藏身;人若过察,贤才不敢近前。陛下欲革新弊政,须先容得下浊流暗涌,方能引得活水奔腾。”

赵佶攥紧铜钱,指尖传来冰凉触感,心却似被滚水浇过,又烫又痛。

“先生……”他声音嘶哑,“朕该当如何?”

李纲未答,只转身走向殿门。推开一线缝隙,阳光斜射而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金边。他背对赵佶,身影被拉得修长,仿佛融进那片光里。

“陛下且看。”

赵佶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宫墙之外,汴河蜿蜒,画舫如织,市声隐隐。一队禁军正押解囚车缓缓西行,囚车中人披枷戴锁,衣衫褴褛,却脊梁笔直,仰首望天。路人纷纷避让,有人啐一口唾沫,有人悄然合十,更有老妪挎着菜篮驻足,往囚车缝隙里塞进两个硬馍。

那是赵信。

他脸上伤痕未愈,左眼淤青肿胀,右颊一道血痂横贯,可唇角竟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似嘲非嘲。当他目光扫过宫墙方向时,竟似穿透重重宫阙,与赵佶视线遥遥相接。那一瞬,赵佶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毒,没有悲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仿佛他不是阶下囚,而是持灯人。

“陛下可知,他昨夜在狱中写了什么?”李纲声音飘来,轻得像一片羽毛,“一首五言——‘枷锁何足惧,心灯自长明。但使汴京在,不教浊浪行。’”

赵佶喉头哽咽,热泪猝然涌出。

他猛地抬袖掩面,肩头剧烈起伏,却不敢哭出声。帝王之泪,岂可轻易示人?可今日这泪,却比登基大典上所有礼乐都更真实,比万寿节百官山呼都更滚烫。

李纲静静立着,任那哭声在殿内回荡,如潮汐涨落。他知道,这一刻的赵佶,才是真正开始剥落那层名为“天子”的金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却仍在搏动的人心。

许久,哭声渐歇。

赵佶放下袖子,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如淬火之刃,寒光凛冽。

“先生,朕明白了。”他一字一顿,“朕不杀赵信,亦不赦赵信。朕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亲眼看着——这汴京浊浪,如何被朕一寸寸,碾作齑粉!”

李纲终于转身,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通真宫疾步而入,鬓角汗湿,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报,声音微颤:“陛下!张商英大人遣快马急报——蔡京府上,今晨发现一具尸首!”

赵佶霍然起身:“何人?”

“梁师成养在府中的心腹宦官,名唤王德全。”通真宫喘息未定,“此人昨夜奉梁师成之命,潜入大理寺狱中,欲对赵信……下毒。”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赵佶眼中血丝密布,手指捏得咔咔作响:“毒?”

“是。”通真宫垂首,“幸得李纲真人早遣道童暗中盯防,王德全刚将药粉倒入赵信饭食,即被当场擒获。其人招供,梁师成授意,‘务使赵信暴毙,嫁祸道宫’。”

赵佶猛地看向李纲。

李纲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贫道不过未雨绸缪罢了。”

赵佶却从他眼中读出更深的意味——那不是预判,而是布局。王德全的毒,恰如当年赵信案中那碗金疮药,看似凶险,实为引蛇出洞的饵。梁师成那只手,终于按捺不住,伸向了最不该碰的地方。

“传朕旨意——”赵佶声音冷得如同汴河深水,“梁师成立即革职查办,府邸查封;王德全凌迟处死,首级悬于东华门三日;大理寺卿、少府监、御史中丞,一并停职待勘!”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李纲:“至于赵信……三日后,大理寺重审。朕亲自坐镇,当庭听讼。”

李纲垂眸:“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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