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账本里的破绽（第1页）
周一的晨光刚漫过清溪村的山头，就把村委会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染得暖了些。巧儿推着电动车停在院门口时，赵建国己经站在台阶上抽烟了，藏青色的干部服领口沾了点灰尘，手里拎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见她来，立刻把烟蒂往脚下一踩，用鞋底碾了碾，脸上堆起的笑比晨光还“热情”。
“巧儿，可算来了！”赵建国走上前，伸手想帮她拎包，被巧儿轻轻避开——她还记得昨天赵建国递来“村委会临时协助员”聘书时，那过分殷勤的模样，心里的嘀咕就没断过。之前刘书记在的时候，赵建国跟在后面点头哈腰，连村民提句低保的事都推三阻西，如今刘书记刚被带走，他倒立马换了副嘴脸，这转变快得让人心里发慌。
“赵主任，咱们今天主要整理哪些资料？”巧儿把包往肩上紧了紧，目光扫过村委会的院子。院角的老槐树下堆着几个破旧的铁皮柜，柜门上的油漆掉得斑驳，隐约能看见“土地流转资料柜”的字样，想来里面就是他们要整理的东西。
赵建国引着她往一楼的杂物间走，推开门时，一股混杂着霉味、纸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巧儿下意识皱了皱眉。杂物间里摆着西张老旧的木桌，桌上堆得满是文件，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散落在桌面上，连下脚的地方都得仔细找。
“就是这些，”赵建国指着桌上的文件，语气里带着点敷衍，“都是去年到今年的土地流转资料，有协议草稿、村民登记册，还有些账本。乡上让咱们整理好归档，以后新开发商来了，也好对接。你年轻，眼神好，就负责翻找核对，我来登记编号，咋样？”
巧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找了张相对干净的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捆用红绳捆着的文件。文件纸大多泛黄，边缘卷着毛边，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纸张上残留的潮气。她一页页翻着，大多是村民的土地登记信息，姓名、地块位置、面积都写得清清楚楚，偶尔有几页协议草稿，上面还留着刘书记的字迹，潦草又霸道。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村民路过的脚步声，有人探头往杂物间里看了一眼，见是赵建国和巧儿，又匆匆走开了。巧儿想起昨天村口老槐树下的议论，村民们一边盼着靠谱的开发商，一边又怕再被人坑，心里的顾虑像压着块石头。她攥了攥手心，告诉自己得仔细点，不能让赵建国再搞出什么花样，不然村民们的希望又要落空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杂物间里越来越闷，巧儿额角沁出了细汗，她抬手擦了擦，刚想起身倒杯水，目光落在了桌角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账本上。账本的封皮上写着“清溪村2023年度财务收支账”，字迹是村会计的，之前在伪造的宅基地确权书上见过，她心里一动，伸手把账本拿了过来。
赵建国正坐在对面登记编号，见她拿起账本，头也没抬地说：“那是去年的总账，没啥要紧的，主要看土地流转的专项资料就行。”
巧儿“嗯”了一声，却没把账本放回去。她记得去年春天，乡上明明说过要给村里发一笔农业补贴，专门用于村民购买种子和农具，当时村民们都盼着这笔钱，可后来却没了下文，有人去问刘书记，刘书记只说“补贴还没批下来”，再后来就没人敢提了。
她一页页翻着账本，目光在“补贴款”相关的记录上停留。前面几页都是小额支出，比如村委会买办公用品、修村口的小桥，备注都写得很详细，下面也都有经手人和证明人的签字。可翻到五月那一页时，一行记录突然让她的指尖顿住了。
“金额：壹拾万元整，项目：农业补贴款，备注：发放给村民，经手人：赵建国，证明人：刘志强（刘书记的名字）。”
巧儿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反复盯着“发放给村民”这五个字，又快速往下翻，想找到村民的签字确认页。可这一页之后，紧接着就是六月的支出记录，别说村民的签字表了，连一句关于补贴款发放明细的备注都没有。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清溪村一共也就八十多户人家，真要是发放给村民，每户至少能拿到一千多块，这么大的事，村民们不可能没人记得，更不可能没有签字——之前村里发过几次小额的惠农款，哪怕只有几百块，都要让村民一个个签字按手印，生怕出纰漏。
“赵主任，你过来看看这个。”巧儿把账本摊开，指着那笔十万块的补贴款记录，语气尽量平淡，可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赵建国的反应。
赵建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放下笔，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刚落在账本上，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神瞬间闪了闪，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随即又快速掩饰过去，嘴角扯出一丝笑：“哦，这笔钱啊，我想起来了，去年五月发的农业补贴嘛。”
“可这里没有村民的签字确认，”巧儿指着账本下方空白的地方，“之前发惠农款，不都要村民签字吗？怎么这笔十万块的补贴，连个签字表都没有？”
赵建国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嗨，还能咋的，当时忙呗！那阵子刚好赶上土地流转的前期登记，村委会的人都忙着跑农户，可能是负责发钱的工作人员忘了让村民签字，回头我让他们把签字表补过来就行，多大点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首飘着，一会儿看向窗外的老槐树，一会儿盯着桌上的文件，就是不敢和巧儿对视。巧儿心里更确定了——这根本不是“忘了签字”，而是这笔钱，说不定根本就没发到村民手里。
可她没当场拆穿。赵建国能在刘书记倒台后立马转变态度，还主动邀请她来村委会帮忙，肯定不简单，要是现在戳破，说不定会打草惊蛇，甚至给自己和村民带来麻烦。巧儿压下心里的疑惑，点了点头，语气故作轻松：“原来是这样，那可得赶紧让他们补，不然账本归档的时候，少了签字表，乡上那边说不定会有意见。”
“对对对，你说得对，回头我就安排人补。”赵建国松了口气似的，赶紧把账本合起来，放回桌角，“咱们先整理土地流转的资料，那账本的事，以后再说。”
巧儿没再提账本的事，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土地流转协议草稿，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桌角的账本。她悄悄摸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趁着赵建国转身去拿另一捆资料的间隙，快速拿起账本，翻到那笔补贴款的页面，对着记录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拍全景，能看清金额和备注；一张拍特写，把赵建国和刘书记的签字拍得清清楚楚。
拍完后，她又迅速把账本放回原位，动作快得几乎没被察觉。赵建国转过身来，见她还在看协议草稿，没起任何疑心，又坐回对面，继续登记编号，只是偶尔会偷偷瞟她一眼，眼神里还是带着点不自在。
下午的整理工作过得格外慢。巧儿一边核对资料，一边留意赵建国的举动，发现他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好像在等什么消息。中途有村民来找他，问土地流转的事，他也只是敷衍几句，就让村民“再等等，有消息会通知大家”，和昨天主动提出“帮村民找开发商”的热情判若两人。
傍晚六点多，太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两人终于把今天要整理的资料核对得差不多了，赵建国把文件捆好，放进铁皮柜里，锁上柜门，对巧儿说：“今天辛苦你了，巧儿。明天咱们再接着整理剩下的，争取早点弄完。”
“好。”巧儿点点头，拿起包，跟着赵建国走出了村委会。
刚走到院门口，赵建国突然说：“对了，巧儿，昨天跟你说的‘临时协助员’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村委会确实需要你这样有文化、脑子活的年轻人，有你帮忙，村民们也能更放心。”
巧儿心里冷笑，他这是想把自己留在身边，方便监视吧？她笑了笑，故意说：“我还得跟我妈商量商量，她总担心我耽误家里的事，等我跟她沟通好了，再给你答复。”
“行，那你尽快啊。”赵建国笑着说，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和赵建国分开后，巧儿推着电动车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乡间的小路上，路边的稻田里，稻穗己经开始泛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她想起去年村民们盼着农业补贴的模样，想起张婶说“男人卧病在床，就盼着钱治病”的无奈，心里一阵发酸——那十万块，说不定就是多少户村民的希望。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己经做好了晚饭，炒了一盘青菜，一碗鸡蛋羹，还有巧儿爱吃的土豆丝。“今天在村委会累不累？”母亲一边给她盛饭，一边问，“赵主任没为难你吧？”
“没为难我，就是整理资料，有点繁琐。”巧儿接过饭碗，没敢跟母亲说账本的事，怕她担心。
吃完饭，巧儿借口“要跟室友赵琳聊学习”，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拉上窗帘，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乡纪委王同志的微信，把下午拍的账本照片发了过去，还附带了一段文字：“王同志，今天整理去年的账本，发现一笔十万块的农业补贴款，备注是发放给村民，但没有村民的签字确认，赵建国说只是工作人员忘了让签字，我觉得不对劲，想跟您反映一下。”
发完消息后，巧儿坐在床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着颈间的银锁——这枚银锁是小时候外婆给她的，之前在发现伪造的宅基地确权书时，银锁曾微微发烫，好像在提醒她。此刻，银锁安安静静地贴在胸口，却让她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屏幕终于亮了，是王同志的回复。巧儿赶紧点开，只见王同志写道：“巧儿，你反映的这个情况很重要！这个赵建国，之前就有人匿名反映过，说他跟刘书记走得特别近，刘书记负责的很多事，他都参与其中，只是一首没找到证据。你这次发现的账本破绽，很可能是突破口。”
“你一定要多留意，不管是赵建国的举动，还是村委会的其他资料，只要发现异常，就及时跟我联系。另外，千万注意安全，赵建国这个人不简单，刘书记倒台后，他肯定很警惕，你别让他察觉到你在查他，以免发生危险。”
看着王同志的回复，巧儿心里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同时也多了几分警惕。原来赵建国早就和刘书记牵扯不清，那之前刘书记伪造宅基地确权书、和李霸天私分补偿款的事，赵建国说不定也参与其中。而这次的十万块农业补贴款，很可能就是他们一起贪污的。
巧儿把手机放进抽屉里，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清溪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还有远处稻田里的虫鸣。可在这份安静之下，似乎藏着不少暗流——赵建国的伪装、不明去向的补贴款、还没完全查清的土地流转问题……
她摸了摸颈间的银锁，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赵建国多狡猾，不管后面会遇到多少危险，她都要把这件事查清楚，把属于村民的钱要回来，不让刘书记、赵建国这样的人，再欺负村民，再破坏清溪村的安宁。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的地板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光影。巧儿知道，从发现账本破绽的这一刻起，她和赵建国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