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远方的回响（第1页）
国防科大的军训汇报演出刚落下帷幕，迷彩服上的汗渍还没干透，巧儿就被裹挟在散去的人潮里往宿舍走。操场上的口号声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室友们讨论着周末去逛橘子洲头的雀跃，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最实在的石头——那是青石村后山的方向，是老银杏树扎根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陆明”两个字让她脚步一顿，连忙挤出人群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九月的长沙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图书馆前的银杏树叶刚泛起零星的黄，阳光穿过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让她想起青石村那棵几人合抱的老银杏，每到秋天，金黄的叶子能铺满半条村路。
“巧儿？你军训结束没？跟你说个大事！”陆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背景里似乎还能听见村民们隐约的喧闹。巧儿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用力，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刚结束，咋了？李霸天又折腾啥了？”
“折腾到头了！”陆明的笑声混着风声飘过来，“这孙子联合了外地那几个老板，昨晚半夜偷偷拉着钻探设备进山，想趁没人的时候搞突击勘探，结果刚把设备卸下来，国土局的车就堵山门口了，抓了个现行！”
巧儿猛地松了口气，后背抵在银杏树干上，粗糙的树皮蹭得掌心发涩。她望着远处操场上正在拆卸的迷彩帐篷，恍惚间竟觉得那片开阔地变成了青石村的晒谷场，陆明正叉着腰站在谷堆旁喊着喜讯。可没等这股轻松劲儿散去，陆明的话又浇来一盆冷水：“不过这老狐狸嘴硬得很，只承认自己是非法勘探，问啥都往‘想找点矿改善村里条件’上扯，死活不提去年吞补偿款、还有古墓的事儿。”
“古墓”两个字刚落，巧儿握在另一只手里的银锁突然微微发热，像是有股细弱的暖流从锁身渗出来，顺着指尖往心口钻。她下意识地把银锁贴得更紧些，那是爷爷临终前塞给她的，锁身上刻着模糊的山水纹路，据说是祖辈传下来的物件。小时候她总嫌这锁沉甸甸的硌得慌，爷爷却总说：“这锁是守就懂了。”
此刻她是真的懂了。这锁烫着的，是祖辈留在骨子里的牵挂；是看见山被糟蹋、墓被觊觎时的不安。巧儿望着远处操场尽头的国旗杆，目光像是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楼房与山峦，落在青石村那棵老银杏树上——去年秋天，李霸天带人第一次进山勘探时，就是在那棵树下，他用脚碾着落叶说“这山底下全是宝贝”，眼里的贪婪像淬了毒的针。
“我有证据。”巧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去年他偷偷分赃的时候，我拍了照片。还有我太爷爷留下的日记，里面写着老银杏树底下有宋代古墓，他早见过那本日记，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电话那头的陆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真的？那可太关键了！你赶紧整理好发我，我马上转给国土局的同志，看他还怎么狡辩！”
挂了电话，巧儿没回宿舍，径首走进图书馆。自习区的冷气很足，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的间隙，她又摸出那枚银锁，指尖抚过锁身上被岁月磨平的纹路，忽然想起爷爷生前说的话：“咱们青石村的人，都是山的骨头，山在人在，山毁人散。”
她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三张照片。去年深秋的一个雨夜，她去后山给生病的张婶送草药，正好撞见李霸天在老银杏树下的破庙里跟几个外地老板分钱。昏黄的煤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钞票上的水印在暗处闪着冷光，她屏住呼吸躲在树后，用爷爷留下的旧相机拍下了这一切。当时只想着留个心眼，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接着是太爷爷的日记。那本蓝布封皮的本子己经脆得掉渣，里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有一页写着：“宣统三年秋，与族叔护古墓于银杏下，宋瓷藏于左七步岩缝，非为财，恐遭盗掘毁山脉……”后面还画着简易的地形草图，标注着古墓的大致方位。李霸天去年以“修水渠”为由借走日记，归还时少了这关键的几页，巧儿当时就起了疑，悄悄把爷爷抄录的副本藏了起来。
最底下的文件夹里，是她根据记忆和军校所学画的青石村地质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后山的岩层走向，用蓝笔标注了可能存在古墓群的区域——军训间隙的每个夜晚，她都在宿舍楼道的路灯下画这张图，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是在跟远方的山悄悄对话。
把照片、日记翻拍件和地质图一一打包发送时，巧儿的手很稳。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盯着屏幕上“青石村证据”的标题，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离开家这么久，她从来没真正“走”出去过，她的根还扎在青石村的泥土里，扎在老银杏树的根须间，扎在这枚发烫的银锁里。
回到宿舍时己经是深夜，另外三个室友都睡着了，只有她床头的小台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巧儿坐在床沿，借着灯光着银锁上的纹路，那股暖意还没散去，像是山在回应她的牵挂。
“这银锁真好看，是家传的吗？”下铺的室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探着脑袋轻声问，眼里满是好奇。
巧儿点点头，把银锁举到灯光下，锁身上的山水纹路在光里若隐若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也落在银锁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想起爷爷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爹说爷爷临终前还攥着这锁，念叨着“看好山，看好树”。
“是祖上传下来的，”巧儿的声音轻得像月光，眼里却盛着比灯光更亮的光，“用来守家的。”
室友“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翻个身又睡了。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哨声。巧儿把银锁贴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丝暖意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青石村，老银杏树下的月光一定更亮，山风正穿过林间，带着祖辈的回响，轻轻落在她的银锁上。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李霸天不会轻易认输，后山的隐患也还没彻底解除。但此刻握着这枚银锁，想着那些藏在相册和日记里的证据，她忽然不慌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老银杏树下哭着阻止李霸天的小姑娘，她有了知识，有了证据，更有祖辈传下来的勇气。这山，这村，这锁，都在等着她回去，等着她把根扎得更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