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挣扎上(第3页)
可就是这样一个她近一年几乎从未认真对待过的“网友”,在她发出借钱信息后,几乎是秒回。
「就转你。」干脆利落的三个字。
紧接着,一笔1200元的转账瞬间到位。
后面才跟了一条文字:「先救平安,别慌。我目前手头只有这些,后面的我再想想办法。有任何需要,随时跟我说。」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下个月记得还我”的附加条件。只有毫不犹豫的信任和倾尽所能的支持。
林念月看着那转账,看着那寥寥数语,鼻腔猛地一酸,一种混杂着巨大感激、深切愧疚和无地自容的情绪狠狠撞击着她的心脏。她颤抖着手指回复:「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我会尽快还你」
而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林年月,在看到“尘”的秒回和毫不犹豫的转账时,心中也充满了惊讶与好奇。她看到了那个聊天框里极不对等的互动模式,更凸显出此刻“尘”回应的珍贵。
这个“尘”是谁?为什么会对林念月如此不同?她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这种不求回报的支持,在眼下这冰冷残酷的现实映衬下,简直像沙漠中的甘泉,让人在感动之余,也不禁深思。
除了“尘”和另外一位好友转来的五百元,林念月便再无收获。希望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盏盏暗下去。
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再次来到医院,将这一千八百元缴上,这几乎是她能抓住的全部了。
医生查看过平安的情况后,眉头紧锁,语气沉重:“输液效果不理想。指标下降非常缓慢,它还是没有自主进食的欲望,全靠营养液撑着。今天早上我们的人带它出去遛弯的时候也没有排尿,这样下去,只是在消耗它的生命,延缓痛苦,而不是治疗。如果想逆转,透析或者换用更昂贵的进口药是唯一的选择。否则。。。我们只是在徒劳地延长告别的时间。。。”
林念月闻言仿佛被压垮,颤抖着声音急切打断:“求您了。。。您先给平安用最好的药行吗?不管多贵,医院有的您都用上。。。先救它!钱我一定想办法,我肯定能凑到,我发誓。。。。。。”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话语因绝望而颠簸。
医生看着她,面露难色:“这个。。。平安家长,我也很难办。您现在在哪工作?大概多久能凑到?您给我个准信,我才好去申请。。。”
工作?期限?这两个简单的问题此刻却像两把钝刀,缓慢切割着林念月所剩无几的尊严与镇定。是啊,她连一个像样的承诺都拿不出来。
“。。。。。。一个星期,”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哑,“最多一个星期。。。您放心,我砸锅卖铁、求遍所有人也会把钱凑齐。。。我不能失去它,医生,我真的不能。。。”情绪彻底决堤,她腿一软,竟不顾周围零星的目光,就要在大厅跪下。
医生慌忙地扶住她,“别这样,平安家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开门营业,实在无法每天贴钱治病,请你谅解。”他叹了口气,似是被那深切的悲恸触动,犹豫片刻,“。。。这样吧,进口药的钱,我先替你垫上。但钱的事。。。你真的要尽快想办法。”
“谢谢。。。谢谢您。。。真的对不起,我一定会还,尽快还。。。”林念语无伦次地道谢,每一句都浸满了羞耻与感激。
“唉。。。”医生摆手,神情并未轻松,“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以平安现在的情况,透析依然是最优方案。换药,我不能保证效果。。。”
“我明白。。。您先治,我相信您。”林念月此刻只能抓住眼前任何一丝机会。
“进去陪陪它吧。”医生没再多言,转身走向诊室,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林念月用力用袖口抹去满脸泪痕,走进病房。目光触及笼中依旧昏睡、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平安时,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忽然想起了“弯月”,那个看起来生活优渥、充满阳光、连朋友圈都打理得精致无比的网友。或许。。。她会是那个能拿出救命钱的人?可是,她们才认识几天?交情浅薄得像一层窗纸,对方凭什么借给自己这么大一笔钱?而且,自从昨天她匆匆离开后,也再没主动关心过平安的情况。。。。。。这态度本身,不就说明了一切吗?
可是。。。她真的走投无路了。理智告诉她希望渺茫,但平安输液泵上跳动着的光标驱使着她抓住任何一点微光的可能。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点开了与“弯月”的对话框,删删改改,最终发出了一条带着卑微祈求的借钱信息。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瞬间,林年月就感受到了自己那部意识体手机的震动。她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来自“满月”的求助,心脏像是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她目睹了林念月这两天遭遇的一切,太清楚这条信息背后意味着什么——那是林念月抛却了最后所有的尊严,在借遍了所有相熟的人都没得到多少反馈后,向她认知中“可能”的救星发出的、最后的求救信号。
正因为明白那字里行间蕴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与期盼,她才更加痛苦,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她多想立刻回复“别怕,钱我来想办法”可她无法答应,因为她根本给不出一分钱。她也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言语,那太过残忍,像是在对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死死咬着下唇,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颤抖着,最终却连点进对话框的勇气也没有。
林年月只能选择沉默,任由那红色的新消息标志,像一个无声的、狰狞的伤口,横亘在屏幕上,也横亘在她的心里。这种明知对方在深渊边缘伸手求救,自己却连回应一声“我在”都做不到的煎熬,比任何物理上的痛苦都更让她崩溃。
林念月不傻。等待了一个小时,屏幕那头依旧是一片死寂,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未曾出现过。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弧度,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愚蠢与不该有的奢望。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彻底熄灭在冰冷的现实里。
万幸的是,在她彻底沉沦之前,她收到了一家电子厂HR的回复,对方提供一个日结工资的兼职机会,按计件加工时结算,让她立刻去面试办理入职。
仿佛是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缝隙透出的光,林念月眼中重新燃起一点近乎疯狂的火苗。她走到平安在的笼子前俯身,小心翼翼地、珍重地亲了亲平安冰凉湿润的鼻尖和额头,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安安,你乖乖配合医生,等妈妈回来。妈妈一定会救你,你等着妈妈。。。。。。一定要等着。。。”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平安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的小小身躯,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灵魂里。然后她毅然转身,马不停蹄地奔向那个能带来微薄希望、却也可能是另一个未知深渊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