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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伊拉二号，这个名字不就是最明显的暗示吗？
也许神明的真正名字并非艾弗西安，而在悠长历史中遗失了，她真正的名字是莫伊拉。这位前来降下福音的莫伊拉二号，既是她本身，又是她在凡间的倒影，还是她的使者。
“神明……”厄科紧紧抱住索纳斯，轻声说道，“神明没有忘记我们，她又再度眷顾我们了……一切慈悲，恩典，都来自莫伊拉。一切荣耀，神圣，都归于莫伊拉。”
索纳斯懵懵懂懂地跟着她念道：“……都归于莫伊拉。”
第77章潮汐之声（16）
卡罗尔看完了她的海妖同胞们是如何讨论她们所谓的新国君，没有对此表现出丝毫的排斥，似乎都觉得有一个国王居于她们之上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
她又看完了，实际上同样也是她的同胞的海魅们是如何为着再度受到神明的垂怜这样一个幻景而兴奋和感激，似乎一切恩典都来自于神，一切痛苦都来自于神，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理由为她们的生活带来改变。
于是卡罗尔陷入了一个问题，究竟是先有了国王，才有被国王统治的国民，还是先有了认为自己可以甚至应该被统治的国民，才有了国王这个概念。同理，究竟是先有了神明这个概念，才有了信仰神明的人，还是说先有了想要把自己的情感和信念寄托在某个概念上的人，然后才有了神明这个概念。
尽管在外界的人看来十分不合理，但实际上海洋王国的人对于欧珀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她们一方面打心眼里明白欧珀是可怕的，是喜怒无常的，是随时会伤害她们的，同时也是真正的喜爱着欧珀这个国王，因为她强大，其实也因为她残暴。
之后的卡罗尔之所以没有得到国民们同样的爱戴和信服，并不是因为她初登位的时候所制造的那些流血事件在国民们心中制造了多少的恐惧，恰恰是因为她制造出的恐惧不够多，所以她需要那些流血事件稳固自己的统治。她的每一次发作都是有理由的，她的怒火覆盖的范围也永远都是可预测的，正因为如此，她缺乏大海那种神秘莫测的威严，而这正是海妖们对于国王这一形象的终极幻想。
这正是海妖这一种族的特性，她们慕强，即使这个强大的存在对她们来说并不友好，伤害她们比帮助和保护她们要多得多，她们也还是会因为强大这个理由而对那个存在抱有强烈的喜好和崇拜。这种盲目的慕强甚至会让她们也跟着包容起刻板印象上与强大联系在一起的种种劣习，包括喜怒无常和暴虐无道。
卡罗尔明白这种心理，因为她自己也曾经是她们中的一员。
正因为如此，卡罗尔会怀疑那个所谓的贤者会，即便她们到来了，能不能给这个地方带来真正意义上的改变？
她告诉自己，下周一，大概会有答案。
当下周一到来的时候，等待在海洋王国学校的除了负责这件事的莫伊拉的助手莫伊拉二号之外——很拗口，但莫伊拉本人确实因为忙着跟新朋友高谈阔论没来——还有古怪多日报派来的两位记者，凯西和佩妮。她们都穿着跟莫伊拉二号同款的薄膜状的潜水服。除此之外，凯西的照相机和佩妮的笔记本也都被那种奇怪的发光薄膜所保护起来。
曾经多年战争敌对的海妖和海魅，现在都整齐地排列成方阵，等待在校门外。她们之间的区别并不明显，硬要做出区分的话，大概是：海妖们表现出的是一种恭敬，郑重其事的态度，就像是一个军人面对阅军仪式的时候，所能表现出的最严肃庄重的精神面貌。而海魅们普遍带着一种如在梦中的神态，仿佛她们所要面对的是一个伟大的，甚至可以说神圣的存在，她们简直像是来参加朝圣的。
实际上能够把这两个群体区分开的最明显的特征也就是这种玄之又玄的神态了。因为在重新获得神明的眷恋之后，海魅们挺直了胸膛，体型似乎也显得高大了一些，使她们和海妖之间体型和精神状态的区别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这些总体上都可以被分类在人鱼这一大类下的生物们，对之前没有见过的凯西和佩妮投去了奇异的目光。因为她们不像莫伊拉二号，莫伊拉二号虽然看上去不像人鱼，但同时她也不像任何活着的生物，正因如此，她的那种异类感强烈到完全陌生的程度，反而变得可以接受了。
而凯西和佩妮她们显然是非常富有生命力的存在。她们的长相与人鱼略有相似，但不同之处同样十分醒目。对于海魅来说，她们当中的一部分能够隐约辨认出她们身上有陆地人的特征。而海妖对此则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只有一些极个别的海妖具有一些叛逆精神，因此偷看过关于陆地人的禁书，所以她们看凯西和佩妮的眼神还带了一点看到禁忌之物的稀奇感。
两个记者对于这种眼神多少感到有些不大自在。尤其是凯西，她拍出来的所有照片，无论画面主体是谁，基本都在用一种看马戏团里面的猴子的眼神看向镜头，画面效果堪称诡异。直到这帮人鱼开始陆陆续续地通过莫伊拉二号进行登记，注意力不再放在两个奇怪的个体身上的时候，凯西才稍微拍出了一些比较像样的照片。
登记的过程本身也比较有意思。无论海妖还是海魅——因为她们本就同出一源——都有着母女共用一名的习惯，这就导致了登记时出现了大量的重名现象。为了防止姓名混淆造成管理上的问题，莫伊拉二号不得不做出一些措施。她的方案是这样的：把每个名字对应的学生归到一起，并且对她们进行编号。按照年龄的大小排列，年龄最大的是1号，次大的是2号，依次排列下去。
这个方案中间一度引发了一些矛盾。还是那句话，海妖和海魅本就同出一源，因此同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这两族虽然出于对莫伊拉二号的尊敬或信仰，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起排队，但这并不意味着多年来的纷争就这么轻轻松松烟消云散了。在几个都叫塔丽莎的人鱼在莫伊拉二号那里接受编号时，一只性格格外暴躁的海妖忍不住发了言。
“凭什么一只海魅能排在我的前面？她有什么资格？我们海妖的生日可都有官方文件作证，这x群流民空口无凭的，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刚好比我大一天。”
有她起了头，别的觉得不满的海妖也都纷纷闹腾起来。海魅们并不言语，而是用如梦如幻的信任的眼神看着莫伊拉二号。
莫伊拉二号的回答很简单：“第一，海妖和海魅在生物学上根本不算两种不同的物种，你们都是人鱼而已。第二，数字有大小排序的区别，但每个数字都一样重要，如果你觉得她排在你前面觉得不爽，你可以倒数，没人规定一就非得排在二前面。”
如果海妖们对这个解释并不感到满意，她们至少没有表现出来。实际上对于思维模式依然停留在过去的海妖来说，国王愿意费口舌向她们解释如何安排一件事情的原因本身就是很难得的。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已经习惯了国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高兴的时候绝不会有解释，高兴了也得看是哪种高兴法。
在登记结束之后，学生们开始进入校园。对于学校内部的构造和装潢，海妖们因为之前帮过忙的关系，多少都早已有了预料。海魅们则表现的更加惊讶，也可以说更加的惶恐一些，因为这里的环境非常的明亮，甚至可以说非常明艳。不要说对于在黑暗寒冷的环境中生活惯了的海魅了，哪怕对于日子普遍过得更好的海妖来说，这种审美倾向也是非常陌生的。
而在凯西的眼里，她觉得自己压根没有离开古怪多，还在古怪多中学进行她的日常工作。
接下来，问题来了，这帮刚刚开始接受现代化教育的人鱼们，她们的第一课会是讲什么的呢？关于这一点，贤者会联系格雷斯校长开了非常久的会议，就为了讨论这一件事。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如此的重大，让她们觉得绝不能轻率对待，新的海洋王国学院完全可以刚刚建好就直接开课的。
要知道，海妖绝大多数是接受过正儿八经的教育的，虽然与现代化的教育并不相同，但她们同样有着自己的知识结构，因此都是已经涂抹了色彩的纸张。而海魅呢，虽然因为条件艰苦，相对来说很难接受到系统化的教育，但也有着一些母亲教给孩子、姐姐教给妹妹、朋友教给朋友，这样口耳相传的经验式的知识。
这些知识，无论是海妖还是海魅，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呢？在于它们全部都建立在同一个概念上。就像珀尔之前所说的，她们都信仰神明艾弗西安，并相信艾弗西安即是魔法之源。尽管海魅如今念诵的已经不再是艾弗西安，而是莫伊拉的尊名，但本质并没有发生改变。人鱼们把魔法视为一种通过祈愿而实现目的的仪式，无论是所念的咒语还是搭配的手势，其逻辑都是先取悦神明，然后在受到取悦的神明的赐福下得以实现施法。
而现代魔法体系呢，则认为魔法是通过一种原理，一种因果关系，一种规律，或者说一种物质的力量来实现的。
在漫长的岁月里，海妖和海魅的魔法体系极度依赖个体的天赋与偶然性，以至于像欧珀或是卡罗尔这样强大的个体需要靠“等”才会出现，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她们对魔法原理的认识存在根本性的错误。她们将咒语的吟唱和搭配的手势视为取悦神明的仪式，而非操控魔力的工具。正因如此，她们的研究只停留在表面的规律上，例如如何优化咒文的断句，咬字的轻重，手势的幅度，双手的配合，却从未深入探究过这些仪式背后的原理。正是这种根本上的错误，导致了人鱼魔法体系的长期停滞不前。而陆地的魔法师们则对魔法的本质原理进行发掘，发现魔法的核心在于控制魔力的流向，吟唱的咒语和搭配的手势只起到辅助的作用，所以能够不断向前发展。
因此，新的海洋王国学院，第一堂课的主要目的就是彻底纠正学生们的错误观念。
这堂课的内容听起来非常“小学生”——实际上，它就是古怪多小学新生入学后，第一堂魔法课会教授的内容——人造教师首先让学生们施展一个在海洋王国最常见、连刚会说话的小孩子都会使用的魔法：操纵水的流向。水流的强弱没有任何要求，只需要构造出水流就行了。
由于海洋王国的魔法底层逻辑是祈福，而祈福的方式本就是多种多样、各家甚至各人都有自己的心得的，于是在教室里，一阵乱嗡嗡的、跟整齐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念咒之后，每个学生都构造出了各自的水流。
这时，人造教师向学生们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使用了不同的方式，却能得到同样的结果呢？”
海魅厄科举手回答道：“因为魔法的本质是通过向神明祈愿，让神明实现我们想要的结果。每个人取悦神明的方式不同，但只要内心足够真诚，神明就一定会回应。”
人造教师反问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施法？如果只要内心足够真诚，神明就一定会回应，那我们所有的需求不都应该在产生时就被实现了吗？可现实为什么并非如此呢？”
厄科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