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第1页）
萧然心中一沉，但还是保持着专业的态度：“许老师，您请说，具体是哪些地方有问题？”
“首先，最基本的格式！”许昀的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挑剔和刁难，“你稿子里所有的计量单位——字体全部是全角！专利文件是严谨的法律文书，怎么能用这么不专业的字体？必须全部改成半角符号！这是最基本的严谨态度问题！”
萧然愣了一下，之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纠结字体、字号、标点符号的客户，于是解释道：“许老师，在专利审查指南和撰写规范中，对于计量单位的全角或者半角并没有强制性规定，没有规定必须使用哪种。宋体、仿宋体、楷体都是允许的。重要的是内容清晰准确，逻辑严谨。您可以查看国知局下发的任何一份审查意见通知书，审查员修改或指出的问题，也从未涉及计量单位的字体问题，审查员下发的审查意见中全角和半角也都是存在的。我们只要确保内容正确即可。”
“呵！”许昀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不屑，“萧老师这是在推卸责任？现在的审查员水平就不行，没注意到这点，你作为专利代理人就能糊弄了？严谨！做科研、写专利，最重要的就是严谨！连个计量单位字体都不规范，怎么能让人信服你的专业能力？立刻给我改！所有计量单位，必须改成半角！”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萧然专业性的质疑。
萧然感到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但他强压下去：“好的，许老师，字体问题我会按您的要求修改。”他不想在这种无谓的细节上纠缠。
“字体只是小问题！”许昀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技术核心，“更严重的是你对技术方案的理解根本就是错的！你写的什么‘对比文件2给出了相反的技术启示’？简直荒谬！完全暴露了你根本没吃透我的技术！”
萧然皱眉：“许老师，我的理解是基于对比文件2公开的内容。它明确记载了使用两种菌处理含钌矿物，结果是钌被溶解进入溶液。而本申请是利用这两种菌处理含钌废弃物，最终结果是使钌沉淀析出。两者技术效果截然相反。这难道不是最直接的‘相反技术启示’吗？这恰恰是证明本申请非显而易见的关键点。”
“肤浅！只看表面现象！”许昀厉声打断，语气咄咄逼人，“结果不同是因为处理条件不同导致的！菌是一样的菌！根本原因在于有没有外部施加电场！你抓住一个‘溶解’和‘沉淀’的表面差异大做文章，说什么‘相反启示’，完全是本末倒置，误导审查员！这说明你完全没理解我技术的精髓所在！按照你的逻辑，岂不是说只要结果不同就有创造性？那创造性门槛也太低了！你这样写，只会让审查员觉得本领域技术人员很容易通过调整条件得到沉淀结果，反而让我的专利更难授权！”
许昀的逻辑是强词夺理，萧然深吸一口气，语气也冷硬起来，但依旧基于专业：“许老师，专利审查中判断创造性的关键，在于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现有技术的启示下，是否能够显而易见地得到本申请要求保护的完整技术方案，并预期其技术效果。”
“对比文件2公开了使用这两种菌处理含钌的矿物，结果是溶解。它教导的方向是‘如何溶解提取钌’。文件中并未给出任何可以通过调整处理条件就能使钌沉淀的启示。”
“对于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看到对比文件2的结果是溶解，他想要获得‘沉淀’的效果，首先想到的会是避免使用这两种菌，或者寻找能导致沉淀的菌种，而不会显而易见地想到通过调整本申请中特定的复杂工艺条件组合来让这两种菌产生‘沉淀效果’。”
“我在答复稿中强调‘相反技术启示’，正是为了突出这种非显而易见性。如果如您所说，认为条件调整是‘容易想到’的，那恰恰落入了审查员可能持有的观点——即本申请只是对常规技术手段的优化，缺乏创造性。我目前的答复思路，是争取授权可能性最大的方向。”
“当然，如果您坚持认为核心创新点在于具体的工艺参数组合，而非菌种应用带来的相反效果，我们可以在后续修改中增加描述参数组合的非显而易见性叙述。但‘相反技术启示’这一点，我认为是成立的，且对争取授权非常有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昀虽然极度厌恶萧然，但他不得不承认，萧然这番基于专利审查规则的意见陈述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他内心其实非常认同萧然撰写的观点——对比文件2确实没有给出获得沉淀的启示。他的刁难，更多是出于对萧然个人的情绪发泄。
“……哼。”
许昀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萧然在技术启示上的观点，但嘴上依旧强硬：“技术点……算你勉强自圆其说。但字体问题，必须改！这体现的是态度！严谨的态度！马上给我改好！我们处理参数的非显而易见性叙述也需要补充，重点强调一下！”他避开了继续技术争论。
“可以，我会修改和补充。”萧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怒火。他准备结束这通充满刁难的通话。
“等等！”
就在萧然以为折磨结束时，许昀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话语中的恶意和尖锐再无任何掩饰，“萧然，公事谈完了。现在，我们谈谈私事。”
“你以为你躲了六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能抹掉你做过的事吗？当年你对顾砚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一声不响把他甩了，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你知道你走之后他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他花了多久才从你给的阴影里走出来？你现在凭什么又出现在他面前？”
“还有你的家人，居然闹到你公司！顾砚现在是什么身份？农大最年轻的副教授，国家重点项目的负责人，马上要评正教授！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你呢？你背后拖着的是什么？你的家人今天能闹到你公司，明天就能闹到顾砚学校！你想毁了他吗？”
“萧然，我警告你，离顾砚远一点！你当年配不上他的真心，现在更配不上他的前程！你这种人，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别再用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招惹他！你不配！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就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许昀的话语，字字诛心。
将萧然极力掩藏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将他深埋的恐惧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更将他对顾砚可能造成的“连累”放大到极致。
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愤怒、恐惧、以及被反复羞辱践踏的自尊，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在萧然胸中轰然爆发！
他受够了！
受够了家人的勒索侮辱，受够了许昀这种高高在上的审判，受够了背负着“罪人”的枷锁！
他明明一直在躲，是顾砚自己找上门来的！
“许昀！”萧然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的压抑状态，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强硬，“第一，我的家事，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妄加评判！他们是好是烂，我比你这个‘外人’清楚百倍！更不需要你来替我预设他们会如何‘毁掉’谁！收起你恶心的臆测！”
“第二，我和顾砚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替我们清算旧账、定义对错！你亲眼目睹了当年发生的一切吗？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只凭你看到的顾砚的痛苦，就认定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你算什么东西？”
“第三，你给我听清楚！”萧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从未有过的锋芒，“现在是顾砚在找我！是他委托的专利！是他一次次借着工作的由头接近我！不是我主动去招惹他！我萧然靠自己的专业能力吃饭，不欠顾砚什么！更不需要你来提醒我‘配不配’！”
“最后，”萧然的声音充满了讽刺，“管好你自己的专利和科研！我的专业能力如何，轮不到你通过符号字体来质疑！这个案子，字体我不会按照你无聊的要求修改。答复的思路和实质内容，也一个字都不会变！因为那是基于审查规则和事实的正确判断！我的稿件你爱用不用！”
说完，不等许昀有任何反应，萧然狠狠挂断了电话！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和激动而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屈辱、愤怒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许昀的话像毒液，但也像一柄重锤，意外地砸碎了他心中那层自缚的、沉重的壳。
压抑得太久，反弹得也越狠。
这一次，他不想再沉默地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