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法身犹在恨欲无常(第2页)
圣僧,欣尘要和他一起走啦,请你不要怪我。
我不去你在的那个彼岸,也不想管众生的苦乐悲喜了。
我们……就在这里道别罢。
你引我来此,是不是早已看到了这个结局,看穿了我的浅薄脆弱?
谢谢你带我走这一遭,圣僧。
——再见了。
她拖着如此残疾,孜孜不倦地练了大半辈子内功,说不定就是为了此刻。
在这个谁也不会来、谁也来不了的潭底绝境,嘴对嘴哺喂着少年,与他共享胸中的最后一口气,就这样把耿照从舒意浓的手里偷走……似乎也不错。
但,她苦练二十余年的这口内气,眼看也即将到了头。我得比他先死才行——女郎朦朦胧胧地想着,意识逐渐淡薄。
阖上眼帘的瞬间,石欣尘似乎看到了潭底。在过分平整的石面上,亮起了怪异的符箓图形,那光芒刺得她又更清醒几分,能确定不是幻觉。
(那是……阵法!)
阵法算是她舟山不应庐的家学,但这光芒也过于烜赫了,难以想像阵基和推动阵法的地气得强成什么样。
与潭底符箓同时骤亮的,还有耿照怀里一个发着幽暗红光、铜钱大小的物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正想再瞧清楚些,蓦地符箓上的流光窜闪如虹,似活物般蜂拥而来,转眼间占据了女郎的五感知觉。
石欣尘仿佛被吸入个无底洞,持续下坠的那股子悚栗与漩涡的吸卷之力绝不相同,只有身不由己是一样的——
“呕——”耿照扶着石壁干呕起来,分明什么都呕不出,那种反胃的感觉却持续涌上,仿佛五内易位,因而翻搅不休。
石欣尘由湿发拧出大把的水来,才替他抚背顺气,边打量着这个奇异的幽冷空间。
父亲曾说,世上有种名为神仙门的阵法,能将物乃至于人传送两地,宛若神话里的神仙开门;听着荒诞,却真有其事。
据说龙庭山指剑奇宫的总坛知止观,便有这般设置,那还是四百年前的先人传落,当代已无人通晓其理,遑论绘出。
只是她从没想过,会在龙神湫下亲身经历一回。
不习惯阵法图箓之人,初遇阵法发动的地气贯体,就会像耿照这样,轻则头晕呕吐,重则大病一场,是正常的反应。
石欣尘并不知道少年曾顶替四奇中的一位,助韩雪色等开阵困住殷横野,其实不算阵法的初哥。
但四奇大阵经不世出的奇才聂雨色改良,泛用性极强,连护山大阵等级的阵基都能带着到处走,对开阵者的防护自不待言。
耿照开四奇阵那回,不算真正体会到地气之力的蛮横,这下才算是开了荤。
此间像是在山腹挖出的甬道,四壁平滑,此外便无甚特别处。
长廊甬道的底部是一面石壁,其上镌刻着既像火焰、又像莲花的图形,笔触构图等是石欣尘从未见过的简略,不知为何却有种形神完备,栩栩如生之感;莲火镌刻上方,近于门楣的位置另有三个方块大字,其钩、点、撇、捺的笔划与东洲通行的文字相仿佛,不是古籀篆隶之类的图形化构造,合在一起却是全然不识,宛若天书。
耿照好不容易抑下胸中烦闷,石欣尘与他两手交握,两人一双盘一单趺,席地而坐,女郎运功搬运周天,将彼此身上的贴身衣物烘干。
过往耿照能运使内力时,这点小事毫不费劲;石欣尘的修为虽不俗,毕竟不如他,两人只得除下相对厚重的外衣,先求贴身衣物干爽,以免染上风寒。
石欣尘褪了上襦外裳,仅着单衣和内里的棉质罗裙,便不肯再脱,遑论鞋袜。
耿照本以为她是顾忌腿疾,偏生鞋袜最难干透,连耿盟主的内力熨衣服务都包办不了鞋履,也只能褪下晾着。
本想向女郎保证,绝不看她的脚儿,谁偷瞧谁戳眼,岂料石欣尘竟双臂掩胸,明明是她自个儿提议以内力熨干贴身衣物的,事到临头,扭扭捏捏死活不肯转身,遑论放落双手。
耿照叹了口气。
“姑娘不转身的话,那我也不转了,咱俩面壁罢。”石欣尘噗哧一声差点没忍住,嗔道:“我……我有我的理由,你来凑什么热闹?”少年苦着脸道:“姑娘的玉背透出单衣,我不敢看,只能面壁啦。”
石欣尘“呀”的一声慌忙遮背,才想起没手掩胸了,双手连换,半天才想起朝三暮四的猴子,不禁失笑,忽欺入他怀中,料想少年便都瞧不见了,却被耿照双臂一紧牢牢揽住,抱了个满怀,只能说虽是这样,但又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