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血土难分 麓静鸿留(第5页)
她手里握着绮鸳的性命,能让耿照听话到什么地步,石欣尘也抓不准。
绮鸳虽再三强调与盟主并无私情,但石欣尘早已不是天真的小女孩,绮鸳对少年的心思她还是明白的,只没想到耿照真会拿起调羹。
给七玄盟主下毒的好处可多了,操弄得当,能把七玄七砦都攒在手里——
回过神时,她已夹手抢过耿照的瓷盅,用他的调羹尝了一口,连盅带匙“砰”的一声砸回他身前的几上,小脸涨红,饱满的胸脯急遽起伏。
我跟个小丫鬟赌什么气?未及自厌,石欣尘忽睁大美眸,微微一怔,整个人轻飘飘地似欲升天,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并不嗜甜。
爱吃甜的是厌尘,从小吃到大,蚂蚁似的口味就是改不了,直到这匙温热的甜粥入口,她才明白妹妹说过的“吃到会忍不住笑起来的味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粥的甜味温润而浓郁,香气却十分清幽细腻,两者看似扞格,在盅里却调和得十分完美,馥郁不抢清香,而是分进合击,相辅相成。
更重要的是:浓稠的粥汤里似有股奶味,如与酪浆同煮,但玄先生分明说是素斋,也喊破了刁研空的八叶院出身,故意骗他吃一碗乳糜粥的意义何在?
偏偏这股奶味正是整碗粥的精神所在,乳脂不但使口感更温润,甜味更是得到了升华,无论是蔗糖或蜂蜜,都不能调出这般和谐的美妙滋味来。
一向小食的石欣尘不知不觉吃完整盅,蹙眉道:
“这是……百合莲子羹么?”
“还有松仁。”男装丽人笑道:“那股解腻的清香,便是由此而来。这道粥品是我庄在赏鹜时必定食用的老传统,若在秋冬之际品尝,正值百合、莲子、松仁的产期,择鲜用之,称‘三鲜盅’;此际烹煮只能用干货,管叫‘越冬甜’。两者的滋味有微妙差异,今年霜起之时,不妨再来我庄品尝。”
石欣尘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斟酌着字词,小心翼翼地问:“这粥中另有一股脂香乳甜,不知是如何仿制出来?”
玄先生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你是怕我真以酪浆入菜,这位莲宗八叶院的刁大师连尽三盅,不免有破戒之嫌,才问得这般委婉么?玉面观音的心计,总是用在很周折细腻的地方啊。”
耿照听得一惊:“已经吃了三碗了吗?”差点便冲口而出,堪堪忍住。看来大师正在吃的竟是第四碗。
石欣尘从容道:“好奇而已,庄主若不便相告,亦不妨的。是我唐突了。”
男装丽人耸耸肩,梨涡绽露,笑道:“这股乳香是以核桃、杏仁,以及在芋田中所生之米熬成,而最后这一味只在我领中出产,其量亦稀,可以说没有了玄远滩怜氏,即无三鲜盅和越冬甜。先祖定下‘赏鹜时食用’的规矩,实寓有深意。”
石欣尘是第二次听她提到“赏鹜”,不明白野鸭有甚好瞧,微蹙起柳眉,玄先生却仿佛看穿了女郎的心思,敛起笑容,柔荑轻摆。
“石姑娘不妨回头瞧瞧,便知我意。”
自入围栏以来,三人均是直面着男装丽人,不曾移开目光,闻言略一回首,赫见湖畔栖满雪白的禽鸟,仅喙上有圈绕眼黑绒,细颈修长,姿态优雅,亦无嘶嘎杂鸣,扑翼戏水的声响为唰唰拍岸的湖涛所掩,是以一直以来竟未察觉。
“这是……鸿鹄!”
俗称“天鹅”的鸿鹄是季节性候鸟,只在迁徙时经过渔阳,并非本地所产。
耿照自是从未见过,舟山附近水泊环绕,偶尔也会有飞经的天鹅短暂休息,石欣尘并非初见,只是没见过逾百的大群,想像不出眼前的壮观胜景。
“我庄以本地的风土送迎这群外来的娇客,春秋两回,四百年来未曾断绝,这是人与土的血契,也是怜氏世世代代领玄远滩的依凭。”男装丽人的嗓音从脑后缓缓传来,明明清脆动听,不知怎的却有一股低沉悠远之感,浑无半点轻佻,可以想见那张绝色容颜上所浮露的凝肃。
“欲分血土,即为我敌!这便是怜氏的立场。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然而你我的喜恶毫不重要,耿盟主,我们在这事上的利害是一致的,我需要打怜氏主意的人死得绝惨,足令往后四百年间,不会再有这样的妄人觊觎玄远滩落鹜庄,所以我要送你一份大礼,姑且做为贵我结盟的依凭。”
耿照回过头来。或许是她觉得话说硬了,妩媚一笑,浅浅的梨涡将笑容衬得俏美无那,难绘难描,足堪称为人间绝景。
“盟主若要当作投名状,亦无不可。”
“马上治好她,我答应考虑你的提议。”少年缓缓说道:“她若有一丝一毫的伤损,有一个指节不如原初灵动,如我先前所说,我会让贵庄付出代价。”
男装丽人怡然道:“好啊,我把剩下五个落针的穴位告诉你,估计盟主便叫玉面观音一股脑儿刺了,如此小侍女丢了性命,便算是你干的。约莫石姑娘心底可欢喜了,只不会与你说。”
石欣尘忍无可忍,怒道:“你……为何要如此胡言!”
“这‘静麓子’……莫非是个化凝的方子?”
谁也料不到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儿,却是刁研空打破僵持,没头没脑的吐出一句话来。
玄先生笑得梨涡更深了,夸张地朝老书生一伸玉手,如对着满场看不见的观众郑重介绍。“诸君请看,莲宗八叶院的含金量,非同凡响啊。”
刁研空颇有些手足无措,见耿照投以询色,定了定神,抚须解释道:“老朽为姑娘把脉时,探得一处毒血瘀凝,近气海而非气海,气血相连如蛆附骨,迁延有十年以上,应非长年喂毒所致,或许是练了门奇特的功法。”